“青霜门不该遭那一劫。”他把账本合上,“这些年常有人来打听青霜门的事,有的来逛一圈空手走了,有的压根不知道青霜门是在哪儿倒的。真查,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谢依兰放下道袍,拿起那本残缺的手写册子。封皮是羊皮纸,边角被火烧过,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
“青霜剑谱·内功心法卷。传门内弟子,不传外姓。”
她往后翻了几页。纸张上面既有文字也有插图,图是小人持剑的招式分解,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口诀和注解。每一页边缘都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曾经被人折叠成极小的方块藏进衣缝里。谢依兰的手指在书页的折痕上停了一秒,似乎在想象师叔当年是怎样把这本书贴身藏好,才能在被追杀的二十年里始终没有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剑谱拆成了三份。”谢依兰在翻看的过程中低声推算,“总纲被师叔带走了——就是这本。剑招图谱被赵老藏了二十年就锁在他家的牌位后面。剑诀总诀在当年转移路上失踪了,青霜门封存档案里写的是‘下落不明’。”
“加起来,够不够凑齐一套完整的剑谱?”楼明之问。
“够,”谢依兰抬头看着楼明之,“赵老那份图谱和剑招对应严丝合缝,是练法的全部。加上这本内功心法和师叔手里的总纲,三份分量的确能复原青霜门的核心武学。”她把残缺的册子合上,顿了顿才接下去,“但即使把三份全部拼齐,三重碎星式依然不会完整——因为总纲缺了最后三页,而第三重的运气法门,正好写在那三页上。”
楼明之的眉头拧紧了。昨晚赵老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清清楚楚——“真正的碎星式有三重变化,第三重需要总纲才能练成。能同时练成三重的人早就不存在了,除非剑谱被拼全。”
现在剑谱的三份已经差不多对上了号,总纲、剑招图谱、内功心法各归其位。但总纲那缺失的三页,二十年前被人从遗址拿走之后一直没有出现。而昨晚死在修车厂的那个人身上,却出现了三重碎星式造成的致命伤。
有人在凑剑谱。已经快凑齐了。还差最后三页。但那三页上的功夫已经被人用出来了。
“有两种可能。”楼明之的刑侦思维开始运转,“要么那三页被人找到了,只是没有声张。要么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手里有那三页的内容——不一定是纸质的,可能是口传的,或者别的什么载体。”
谢依兰被这句话击中了,动作停了一瞬。她想到一个青霜门内从没人提过的可能性:师叔楚月瑶是门主的亲传弟子,从小背诵总纲,包括那缺失的三页。如果三重碎星式只有她知道全貌,但她始终坚持说自己没有外传——那昨晚那个凶手,要么是从她那里逼问出了内容,要么是……
“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她身上拿到了那三页的内容。”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师叔失踪就不是逃跑,而是被抓了。”
顾老一直在旁边听,没有插嘴。直到听见这句,他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起身走进隔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成豆腐块的旧报纸,纸缘已经脆化泛褐,折痕处快要断裂。他把报纸摊开在柜台上,指着头版右下角的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新闻的标题是《镇江港货轮偷渡案告破,七名偷渡客身份不明》,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五月。正文很短,大意是警方在镇江港截获一艘货轮,船上藏匿了七名打算偷渡出境的人,全部被带回审查。七人中六人被遣返原籍,唯有第七人——“一名女性,年龄约三十,无身份证明,态度配合但拒不透露姓名”——这人在遣返前夜被一伙不明身份者强行闯入收容所带走,此后再无音讯。
“她当牌子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顾老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楼明之用手指在报纸照片上那人模糊的轮廓上重重敲了两下:“收容所登记的是哪个区?”
“老城区那边,早拆了。那个收容所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商业广场。”
“监控能调出来吗?”
“二十年前的收容所,当时连电脑都没普及,全手写登记。人被带走之后当班的两个保安,一个在隔年车祸没了,另一个搬去东北,地址早就没人知道了。”
楼明之点点头,没说什么,把报纸小心叠好,连同那块令牌和顾老翻出的道袍册子一起收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谢依兰始终站在柜台前,垂着眼睛看着那绺红绳扎着的头发,很久才把它拿起来收进外套的内袋。
“劳烦您存了二十年。”谢依兰对顾老行了个礼,双手抱拳,躬身及膝,筋骨里沉淀了多少年的规矩在弯腰时从洗得发白的便装底下透出来。
顾老往柜台后面缩了一缩,脸上露出一个老人看见小孩子背唐诗时的表情——意外,感慨,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感伤。“你比她还规矩。”他摆了摆枯瘦的手,“走吧。东西带好,别让她白等。”
谢依兰点点头,把师父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出当铺。楼明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您刚才说有人来打听过青霜门的事——是什么时候?”
顾老抬起浑浊的眼睛想了想。“大概是半年前。一个光头,四十来岁,口音不像本地人。他没买东西,就站在这柜台前面问了我三句话——第一句是‘青霜门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剑谱’,第二句是‘楚月瑶是不是来过你这里’,第三句是‘你知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女儿’。”
楼明之的眼神猛地一收。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顾老干笑了两声,“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就走了。但我知道他不信——因为我看见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青紫色的,那东西不是烫伤也不是刀伤,是被一种阴火掌力打过的痕迹。青霜门的凝霜劲刚好就是那个效果。”
谢依兰快步走到门口,脸色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您看清楚了?青紫色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清清楚楚。”
“那是凝霜劲的第九重。反噬效果会让施掌者自己的手背也留下痕迹,但这种劲力唯一的解法只有配合青霜剑谱总纲里的内功心法才能化解。”谢依兰看着楼明之,把手里那本残缺的手写册子攥得极紧,“他能反噬到第九重还没死,说明他起码拿到了总纲里化解的心法。”
楼明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把刚才收好的那张旧报纸重新拿出来,压在柜台的账本上:“顾老,这个收容所虽然拆了,但当年负责收容的人,总有一两个还在世的。您对镇江的老街坊熟悉,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
顾老看了他一眼,把报纸收进抽屉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出当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骑楼下面的早点摊正在收摊,老板娘拿着水管冲刷地上的油污,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彩虹。这个世界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仿佛昨晚死在修车厂的那个人只是一场毫不相干的噩梦。
谢依兰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梧桐树的枝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是因为悲伤了——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更炽热、更坚硬的东西在燃烧。
“师叔是为了保住内功心法才暴露行踪的,她二十年前冒着大雨去当铺当牌子、藏剑谱,所有事都是为了把东西完整地传下去。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
“她至少成功了。”楼明之说,“东西在你手里了。”
“我会替她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楼明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和昨晚在雨地里接通赵老电话时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假思索。
两人驱车前往赵家祠堂。
赵老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坐在祠堂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壶茶,脚边放着一个陈旧的木匣。看见两人下车,他微微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那种挺拔不是老年人的硬撑,而是年轻时候打下的底子,再怎么被岁月磨损也弯不下去。
谢依兰走过去,把当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顾老那里拿到的道袍、册子、头发,三重碎星式与缺失三页的推论,以及那个手背上有凝霜劲反噬痕迹的光头男人。赵老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谢依兰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把手里的茶壶放在门槛上,转身走进祠堂,从祖宗牌位后面取出一个防潮箱。
防潮箱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手抄本,边角磨损严重,但脊线完好。封面上写着“青霜剑谱·剑招图谱”八个字,笔锋如刀,入纸三分。赵老把它放在谢依兰手里,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眼神很复杂。
“这是你们青霜门的东西。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我没给她,她到死都在惦记这个。”赵老的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谢依兰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持剑的起手式,线条流畅,旁边用毛笔密密麻麻写着注解。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被翻过无数次,书页的边缘磨得起毛,有些地方还沾着洗不掉的旧茶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