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土匪寨子。
说是寨子，其实也就几间拿木头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围了圈篱笆，勉强算个落脚的地儿。
最大那间棚子里，红中老大蹲在个树墩子上，手里捏着个小瓷瓶，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面前地上跪着个精瘦汉子，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惶恐，正是六子。
“你个瓜娃子！”红中把瓷瓶往地上一摞，瓶身没碎，咕噜噜滚到六子面前，“让你去山下‘借’点粮食，你给老子弄回来这玩意儿？啊？！”
瓷瓶上的红纸签写着三个字：养气丹。
旁边还散落着另外两个小瓶，一样的款式。
六子缩着脖子，声音发虚：“老、老大……那家看着像大户，马车也光鲜……我、我就想着，肯定有好东西……”
“好东西？”红中气笑了，从树墩上蹦下来，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空麻袋——那是他们仅剩的口粮袋子，“这玩意儿能吃？能喝？啊？！你告诉老子，这东西是能煮粥还是能烙饼？！”
六子不敢吭声。
“老子让你借粮！借粮！听不懂人话？！”红中越说越气，指着六子的鼻子骂，“你看看寨子里弟兄，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看看九条，昨天巡山差点没栽沟里！为啥？饿的！”
棚子角落里，几个靠墙坐着的土匪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脸色发苦。
六筒在一旁搓着手，小心翼翼开口：“老大，消消气……六子也是想给寨子里弄点值钱的，听说这东西在城里能卖不少银子……”
“卖？卖个锤子！”红中扭头瞪他，“六筒，你脑壳也让门夹了？咱们要是能把东西卖出去，当初用得着上山？！”
六筒被噎得说不出话。
红中喘了口粗气，走回树墩子边，却没坐，只是望着棚子外灰蒙蒙的天。
山涧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扑在脸上。
“这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太穷了。”
六筒和六子都抬起头。
“山下那几个村子，比老子脸还干净。”红中慢慢说着，像是在说给手下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抢一趟，凑不够三天口粮。再抢，人家就得饿死——人死光了，咱们抢谁去？”
他转过身，看着棚子里或坐或躺的二十几个弟兄。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树挪死，人挪活。”红中缓缓吐出这句话，“咱们得换地方。”
“换地方？”六筒一愣，“老大，咱们刚在这儿扎下……”
“扎个屁！”红中打断他，“扎这儿等饿死？”
他走到棚子角落，那里铺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是从前劫的一个行脚商人那儿抢来的，画得粗糙，但大致方位没错。
红中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摸索，最后停在某处。
“这儿。”他说。
六筒凑过去看。
那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个小黑点。
六筒念出来，“老大，这地方……听说也是个穷山沟。”
“以前是。”红中咧了咧嘴，左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可老子听说，那儿原先有个寨子，前些日子让过江龙给剿了。”
六筒眼睛一亮：“老大意思是……”
“寨子现成的。”红中手指在那个黑点上敲了敲，“人死了，地儿还在。咱们过去，还能吃口现成的热乎饭。”
“可……那过江龙要是还在……”六子忍不住插嘴。
“过江龙过江龙，过江了还叫过江龙？”红中嗤笑，“那种人物，办完事早走了，谁还窝在这穷山沟里？再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算真碰上，咱们二十几条汉子，还怕他一个？”
棚子里安静下来。
土匪们互相看看，眼中渐渐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