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进来第三天的时候试着走了一遍,走到一半就迷路了,最后是被一只瘸腿的老耗子精领出来的。
老耗子精是这山寨的管事,年纪大到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走路的时候尾巴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说话慢得能让急性子当场去世。
猪八戒正式当上山大王是在半个月前。
半个月里他瘦了整整一圈——不是那种练功练出来的精瘦,而是被折腾出来的憔悴。
他的袈裟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磨破了两个洞,领子上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
他的九齿钉耙靠在椅子旁边,耙齿上挂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大王!”一个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猪八戒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这小妖是一只灰毛狐狸,还没完全化形,脸上保留着狐狸的尖嘴和竖耳朵,屁股后面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它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皮甲,皮甲的一边肩膀滑下来,被它用爪子每隔几息就往上提一下。
它的名字——猪八戒记不住。
不是他不想记,而是这山寨里的小妖太多了,光狐狸精就有七八只,每一只都长得差不多,他来了半个月还没分清谁是谁。
“大王!出事了!”狐狸小妖跑到桌案前面,刹车太急,脚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前一滑,下巴磕在桌案边缘,尾巴从身后翘起来打了个旋。
猪八戒揉了揉太阳穴。
“又出什么事了?”
“后山!后山那只黑熊又来了!”狐狸小妖捂着磕疼的下巴,说话含含糊糊的,“它说要见大王,不给见就要把咱们的山门砸了!”
猪八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头黑熊是这半个月来第三次来了。
前两次来都是要挑战他,说他这个山大王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顺,黑风洞自古以来就是熊妖的地盘,凭什么让一个猪妖占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猪八戒还挺客气,请它喝了碗酒,说自己是临时代管,等找到合适的妖怪就把位置让出去。
黑熊喝完酒走了,过了五天又来,说整个黑风洞方圆三百里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妖怪,让猪八戒现在就滚。
猪八戒那天心情不好,一钉耙把它拍出了三里地。
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猪八戒站起来,抓起九齿钉耙。
他走路的时候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在石面上蹭出一道灰尘的痕迹。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半碗凉透的野菜糊糊。
这是他今天的早饭。
不是他想吃野菜糊糊,而是山寨的粮仓昨天到底了。
他接手的这座山寨,粮仓里只有三袋发霉的粟米和半缸腌过了头的咸菜。
洞外的阳光很好。
山沟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有鸟叫从头顶的树冠上落下来,叫两声就飞走了。
洞口前面是一片被踩平的黄土地,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断了柄的斧头,裂了缝的水缸,晒了一半的草药,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草鞋,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黑熊站在黄土地中央。
它是一只标准的黑熊精,身高将近一丈,浑身上下覆盖着黑得发亮的鬃毛。
它今天特意打扮过了——脖子上挂了一串用野猪牙串成的项链,头上绑了一根红布条,布条在风里飘着,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新兵蛋子。
它的手里提着一把半人高的石斧,说是斧子,其实就是一块形状比较扁的大石头用树藤绑在一根木棍上,石斧的刃口钝得能用来砸核桃。
“猪妖!”黑熊看到猪八戒出来,把石斧举起来指着猪八戒的脸,“今天我要——”
“让开。”
黑熊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让开。”猪八戒走出洞口,用钉耙的尾端把黑熊往旁边拨了拨,动作之随意像是在拨一堆碍事的落叶。
他走到黄土地边缘,朝山下看了一眼。
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从山脚盘上来,路面被杂草盖住了一半,有几段路甚至已经完全被灌木丛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