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泰使团回到望海营,是离开后的第二十五天。
人是回来了,魂儿好像还留在那座湖上之城里。
“王爷,那地方……简直不是人间该有的。”王泰灌了一大口凉茶,才缓过气来,开始详细汇报。从热带丛林的艰难跋涉,到初见特诺奇蒂特兰的震撼,皇宫觐见的暗流,市场的繁华,宴会的奢华与阴影,以及皇帝对火铳的觊觎和联合作战的暗示,一五一十,毫无遗漏。
林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击。平滋子在旁边记录要点,奇可补充细节,格里高利则呈上了他厚厚的观察笔记和素描。
“城市规模,比我们预想的更大,更有序。人口恐怕不下二十万。军队精锐,纪律严明。工匠技艺高超,尤其石工、纺织、制陶。商业极其发达,有初步的货币体系(可可豆、金粉、棉布)。贵族教育完善,有学校,有天文观测。”王泰总结,“但是……”
“但是什么?”林启问。
“但是,那地方……邪性。”王泰皱紧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整个城市,到处是神庙,祭司地位极高。空气里总有一股子血腥味混着香料的味道。晚上,金字塔那边常有鼓声和怪叫。宴会上,一听到那声音,那些贵族眼睛都放光。他们……真的拿活人开膛祭神,而且觉得天经地义。”
“还有那个皇帝,蒙特祖马一世。”王泰继续道,“看着和气,说话也讲究,但眼神深得很,看不透。他对咱们的镜子、丝绸爱不释手,但对火铳更是念念不忘。最后提合作打瓦斯特克人,明显是想借刀杀人,或者探咱们的底。”
林启点点头,看向格里高利:“学者,你怎么看?”
格里高利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王爷,这是一个高度发达,但也高度神权化和军事化的帝国。他们的社会结构稳固,等级森严。科技在某些方面很独特,比如水利、历法、建筑。但他们的世界观……似乎被一种对神灵无休止的、暴力的索取所主导。战争不只为土地和财富,更为获取俘虏进行祭祀。这形成了一种循环:需要俘虏祭神→发动战争→获得俘虏和声望→更多祭祀→维持神权统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在市场上,偷偷看到过待售的奴隶,很多身上有战斗伤痕,应该是战俘。也看到过刚刚结束祭祀的金字塔台阶……颜色很深。王爷,与这样的帝国深入打交道,必须非常小心。他们可能一边对你笑,一边在心里计算把你献给太阳神能换来多少好处。”
林启沉默片刻,又问奇拉:“奇可,你觉得呢?那里的人,好相处吗?”
奇可歪着头想了想:“贵族……有点傲气,但有的也挺和气,比如那个米奎特辛公主,还问我汉语呢。普通人嘛,就是忙忙碌碌,跟咱们那边集市上的人也差不多。就是……就是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看着,让人发毛。”她打了个寒噤,“还有那些祭司,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像看……牲口。”
情报汇总,印象清晰了:一个强大、富有、文明程度很高,但内核残忍、被神权与血腥祭祀驱动的帝国。既是潜在的巨大市场和合作伙伴,也是极度危险的邻居。
“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跟他们通商?还是在海边看看就算了?”王泰问。
林启正要回答,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报——!王爷!王将军!东边,三十里外,打起来了!”
来报信的是望海营派往内陆贸易的一支小商队护卫,他胳膊上带着伤,草草包扎着,满脸惊惶。
“是瓦斯特克人!好多!突然从东边山里冲出来,袭击了‘黑石’部落的村子!杀人,抢粮食,烧房子!我们正好在附近交易,差点被卷进去!”
“黑石”部落是沿海一个几百人的小部落,已经向望海营表示了友好,用粮食换了些铁器。他们是阿兹特克帝国的附庸,或者说,贡赋缴纳者。
“瓦斯特克人有多少?装备如何?”林启沉声问。
“看不太清,漫山遍野,起码上千!拿着长矛、弓箭,还有投石索。勇得很,嗷嗷叫往前冲。黑石部落的人顶不住,往西边退了,瓦斯特克人正在追!”
“我们的商队呢?”
“撤回来了,伤了三个,货丢了。瓦斯特克人好像对我们没兴趣,就抢粮食和俘虏。”
林启走到营中简易的沙盘前。望海营建在海湾旁,地势平坦。东边是丘陵和森林,黑石部落的村落在东北方向三十里。瓦斯特克人如果击溃黑石部落,下一步可能继续西进,掠夺更多沿海部落,甚至威胁到望海营——这里囤积着大量粮食和货物。
“王爷,瓦斯特克人是阿兹特克的死敌,凶猛好斗,住在东边山区丛林里,经常袭击帝国边陲。”王泰根据在特诺奇蒂特兰了解的情报说,“蒙特祖马一世正对他们用兵,看来他们是趁机反击,打到沿海来了。”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林启盯着沙盘,“试探阿兹特克帝国的反应,也试探我们这些新来的‘外人’。”
“咱们怎么办?撤到船上?”陈伍问。他负责望海营防务,营里只有两百士兵,加上水手工匠也不过五百,能战之士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