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冬天,雪似乎下得格外早,也格外无情。
蓟县城头,新任幽州刺史刘虞裹着一件半旧的厚裘,立于雉堞之后,凝望着城外原野。
目之所及,并非沃野千里,而是被战火与逃难践踏得一片狼藉的焦土,以及如同蚁群般缓缓向蓟县方向移动、却又在寒冷与饥饿中不断倒下的黑点。
那是从幽州东部、南部乃至冀州北部,为躲避张纯、丘力居叛军烧杀掳掠而逃难至此的百姓。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刘虞清癯儒雅的脸上布满风霜与忧色。
他到任已有数日,接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叛军肆虐,许多郡县官吏或死或逃,行政几近瘫痪。
流民剧增,缺衣少食,又逢酷寒,每一天都有人在无声无息中冻饿而死。
所谓“瑞雪兆丰年”,此刻落在刘虞眼中,这漫天大雪非但不是吉祥之兆,而是无数挣扎求生百姓头顶的催命符。
他马不停蹄,一面以朝廷名义,紧急从尚能控制的郡县调拨有限粮秣,一面对因叛乱空缺的官职进行临时填补提拔,力求尽快恢复地方最基本的秩序与赈济能力。
然而,政令下达,执行如何,却非他坐镇蓟城所能完全掌控。
这日,刘虞决定不再仅仅依靠文书汇报,他要亲自去临近县乡看看。
蓟县因是州治,有他亲自督促,情况稍好,但其他地方呢?
他带着心腹魏攸及数名亲随护卫,冒着风雪,出了蓟县南门,往受灾颇重的安次县方向行去。
越往南行,景象越是凄惨。
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路旁的尸骸,有些已被薄雪覆盖,有些则暴露在寒风中,面目青紫。
侥幸还活着的难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驱使着他们挪动脚步。
他们看到刘虞这一行衣着整齐、骑着马的人,眼中闪过希冀,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只是机械地让开道路。
行至安次县城外数里,便已见黑压压的人群聚集。
城墙下,雪地里,或坐或卧,尽是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难民。
哭喊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呼啸的风雪中,令人心头发紧。
而城门口附近,设着一处简陋的粥棚,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上,冒着稀薄的热气。
一些官吏模样的人正懒散地维持着秩序,领取粥食的队伍排得老长,人人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那几口锅。
刘虞勒住马,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眼就看出问题。
粥棚竟设在城外!
这意味着领到粥的难民,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就着寒风,喝下那点微薄的热量,然后继续在雪地里捱过漫漫长夜。
更远处,一些显然连走到粥棚力气都没有的难民,直接躺倒在雪地中,生死不知。
他下马,将缰绳交给亲随,大步走向粥棚。
魏攸等人紧随其后。
来到一口粥锅前,刘虞直接伸手,从一名正心不在焉搅动粥勺的官吏手中夺过了木勺。
“唉!你干什么?!”那官吏被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见是一个穿着朴素、面生的中年人,顿时有些恼火。
“饿急了也不至于抢勺子吧?后面排队去!”
他并不认识刘虞。
刘虞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木勺举起,仔细看了看勺中那所谓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