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自幽深的门洞走出。
面容因服食过驻颜丹的缘故,依旧保持在四十许岁,眉目端正,下颌微须,依稀可见当年统兵时的刚毅轮廓。
却并封疆大吏应有的堂皇大气,反而嘴唇紧抿,板正得有些过分。
在孙茂林这等精于察言观色的东厂头目眼中,洪承畴踩在织金红毯上的脚步,与「如履薄冰」
无异。
身旁的杜勋自然也看出了端倪,用几乎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微声点评道:「洪大人今日这一关————怕是不太好过啊。」
卢九德侧目,低声问:「何以见得?」
杜勋努嘴,细数道:「卢公公您想,这些年闹得天下不宁的贼修,最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不是陕西么!」
「他身为陕西巡抚,封疆一方,手握军政大权,非但没能将这帮祸根彻底剿灭清绝,反倒让他们成了气候,流窜各地,最后甚至闹到了留都金陵,搞出好大的风波,连大殿下都被他们绑了去。」
「更别说,御赐的护身符箓被盗————」
「桩桩件件,失察」、绥靖不力」的考语,如何跑脱。?」
「陛下出关首次大朝觐见,偏叫他第一个上来,这意味————啧啧。」
卢九德默然。
他对洪承畴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崇祯二年之前时移世易,仙朝肇立,旧的功劳似乎已被尘封,新的难题与失职却摆在眼前。
孙茂林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最终缄口不言。
他执掌部分东厂,消息渠道隐秘繁杂。
据他所知,仪征县针对大殿下的绑架事件,牵扯之广、布局之远,绝非李自成等贼修所能主导0
他们充其量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弃子。
故将此事归咎于洪承畴陕西任内「剿匪不力」,其实有失公充。
但这些幕后纠葛,显然不是他能置喙的。
遂不再交谈,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在无数道无声的自光注视下,洪承畴终于走完了毯,踏上皇极殿前高高的汉白玉丹陛。
他整肃衣冠,朝紧闭的皇极殿大门一躬到底,恭谨至极。
礼毕,他未入殿内,而是依制转身,在丹陛下侧方肃立静候。
晨光下,卢九德望见洪承畴保养得宜的额角,已然渗出晶莹的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