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潇潇,打在瓦檐上汇成细流,沿著螭首滴落。
钱谦益凭栏而立,站在这栋楼的顶层露台,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
大片低矮密集的联排屋舍,窗户大多紧闭,零星几扇透出昏黄油灯的光晕,映出屋内蜷缩的人影。
疫病同样席卷了这里。
白日里还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从屋舍中传来。
入夜后,便只剩雨声和死寂。
大雨带来的不止疫病。
它阻断了水陆交通,使得工坊生产所需的原料运不进来,制成的货物也运不出去。
更致命的是,仓库中那些早已生产完毕、等待发运的绸缎、布匹、瓷器、纸张————
在连绵潮湿的空气侵蚀下,发霉、变质、失去价值。
对他,对江南士绅集团,对工坊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打击是实实在在的,损失是触目惊心的。
当然。
若仅仅只是财务上的损失,钱谦益尚不至于如此心绪沉郁。
「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说话的是从盐商巨擘转型工坊主的汪箕。
他与另一位徽商领袖吴养春,曾为东林党金主。
两人服用驻颜丹时已至耄耄之年,故岁月痕迹仍清晰刻在脸上。
汪箕望著庞大工坊区,语气满是心疼:「待天晴路通,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能重新恢复生产。耽搁的时日,损失的流水————啧,得加工大半年,才能把窟窿填回来。」
吴养春虽也面有忧色,但比起汪箕的直白肉痛,他更善于为同伴打气:「汪公无需过虑。放眼天下,论工坊规模、产出数量、货物精良,谁能与我江南相比?」
「便是四川的蜀锦、闽粤的纱罗,也被咱们压得份额年年萎缩。」
「待风雨过去,重整旗鼓不难。」
这话倒也不假。
凭借仙法带来的生产效率优势,以及沿海沿河贸易的便利,江南士绅们联合打造的工坊体系,形成了事实上的商业垄断。
他们的货物不仅行销大明南北,更远涉重洋,换回海量白银,滋养陪都金陵。
钱谦益转过头来。
一向挂著谦和笑意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厉色:「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心里惦记的,竟是黄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