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儿子死在了逃荒路上,只剩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孙子。”
苏时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天发《屯田令》,一位老妇人王氏也来了。
她没力气挥锄头,就跪在泥地里,用手去刨那些草根。
手指头都磨破了,全是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我当时看着不忍心,就拿着一袋米过去,说您年龄大了,不用干活了,想直接把米给她。
可你们猜怎么着?”
张承宗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不收。
她把米推回来,跟我说:张相公,您给的是活路,不是施舍。
老婆子虽然没力气,但这双手还在,不能白吃白喝。
这米要是白拿了,我死去的老头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等我今天干完这活儿,再拿这米,心里才踏实。”
印刷坊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德发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骚话来缓解气氛,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天发工钱。”张承宗继续说道,“织工们拿到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肉,而是凑钱买了一口大锅。
他们说,你们这几天为了维持秩序,也没少受累,他们要给我们煮顿热乎粥。”
“那一刻,我站在锅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白粥,突然就明白了先生说的民心是什么。”
“民心不是书本上的载舟覆舟,也不是咱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张承宗伸出因为之前在地里一起跟大家干活而裂口的手。
“民心,就是这双手。
是那一碗热粥。
是那种哪怕在绝境里,也要挺直了脊梁骨做人的那股气。”
“写下来!
快写下来!”苏时一边流泪一边疾书,“这就是情!
这就是我们要给江宁父老看的情!”
她不需要再润色什么了。
这些故事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能刺穿所有冷漠的铠甲。
也是最温柔的手,能抚平所有恐慌的褶皱。
“好了。”苏时放下笔,看着那篇刚刚完成的《屯田手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了这篇文章,魏公公那些所谓难民的假眼泪,就是个笑话。”
然而,张承宗却并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苏时手中拿过笔。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回忆与悲悯,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时,故事讲完了。
但这道理,还没讲透。”
“先生说要写理。
这个理,我还没写好。”
陈文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此刻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承宗,写吧。
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出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学生,此刻的他,是一个真正的斗士。
“有人问我,身为读书人,为何要与流民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