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接过望远镜。三艘快艇呈钳形阵型从西南方向高速逼近,艇上人影绰绰,月光照出他们肩上的武器轮廓。巡逻队?这片海域根本不在任何国家的专属经济区内,哪来的巡逻队?
“回复他们,”毕克定放下望远镜,“本船为注册科研船只,正在执行深海环境采样作业,不接受临检。请立即改变航向,否则将以干扰科研活动为由启动驱离程序。”
“他们要是不走呢?”
毕克定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船艏的左舷位置。那里装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箱体,之前他以为是声呐的一部分,老周以为是探测设备,谁也没多问。此刻卷轴投射的指示图告诉了他真相。
“老钱,”他按下通讯键,“你能不能把船上的低频声呐接入这个编号为LF-7的设备?”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老钱不可思议的声音:“毕总你怎么知道LF-7的存在?那玩意儿是我自己改装的,图纸都没提交——”
“能不能接。”
“能,三分钟。”
第一艘快艇冲到距船五百米处,开始围着勘探船绕行。艇上有人用强光手电照射甲板,光束在毕克定脸上扫过,他眯了眯眼睛。
“最后一次警告,”对面用英文喊话,“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毕克定没有理他。他只是扶住船舷栏杆,盯着海面上那三条白色的航迹。快艇绕行的速度极快,拖出的尾迹在水面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圈,像一个慢慢收紧的套索。
“接好了!”老钱在通讯里喊。
“启动声呐。频率调到——”
卷轴投射的数值在视网膜上跳动,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出来。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频率组合,低于任何已知声呐的工作频段,却正好卡在人类内耳前庭的共振频率上。在这个频率下持续暴露超过十五秒,人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恶心和方向感丧失。
“毕总,这是什么原理?”
“你改装这个东西的时候,不就是冲着这个功能去的吗?”毕克定反问。
老钱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声里有种技术狂人被看穿之后的窘迫和兴奋:“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图纸上写的也只是驱鲨用途。你怎么——”
“以后再说。启动。”
船身发出一阵几乎不可察觉的低频震动。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被传导进骨骼深处的震颤。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老周下意识地扶住栏杆,几个雇佣兵捂住了耳朵,尽管那个频率远在人耳听力范围之外。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第一艘快艇突然失控般地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S形弧线,艇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直接从座位上滚落,扑通一声栽进海里。第二艘更惨——驾驶员在眩晕中猛地拉了舵,快艇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急转弯,差点把艇上所有人甩出去。第三艘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们察觉到不对想要撤离时,距离已经太近。
毕克定拿起扩音器,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正被三艘武装快艇围攻的人。
“这里是科研船‘探索者号’,正在执行合法海洋科考任务。你们的行为已构成非法干扰。立即离开,否则将升级驱离措施,并全程录像取证移交国际海事法庭。”
快艇上有人开了枪,子弹打在船壳上溅起一溜火星。但那发子弹歪得离谱——开枪的人显然已经无法瞄准。在低频声波的干扰下,他的前庭系统正在向他大脑发送完全错乱的空间信息。
三艘快艇最终狼狈地退到了两海里外。他们没有离开,但也不敢再靠近。这个距离刚好超出了低频声波的有效范围,毕克定知道他们在等——等更高级别的命令,或者等声波驱离装置耗尽能源。
“能撑多久?”
“功率全开状态下,最多四个小时。”老钱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四个小时后电池耗尽,他们就上来了。”
“够了。”毕克定转身往船舱走,“继续下潜作业。”
老钱在货舱里等得焦头烂额。无人潜航器早已触底,正按照预设程序一寸一寸地扫描金字塔正下方的岩层。声呐回波显示那里有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直径大约三十米,被一层厚度惊人的金属结构封闭着。
“像是某种安全门,”老钱指着屏幕,“结构极其精密,完全不像是人类造的。”
潜航器的机械臂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安全门表面的沉积物。那层不知沉睡了多久的金属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没有锈蚀,没有海洋生物附着——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生长。在四千米深的海底,在足以压扁坦克的压强下,这扇门安然无恙。
“厚度超过潜航器搭载的切割设备极限。”老钱皱眉,“常规手段打不开。”
“不需要常规手段。”毕克定走到控制台前,将戴着指环的左手贴上感应面板。
那一瞬间,整艘船的灯光都暗了一下。
不,不是船。是海底。
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座金字塔的顶端,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开口处,忽然亮起了一道光。那光不是从外部照进去的,而是从塔的深处由内向外透出来的,像一只沉睡了万古的眼睛缓缓睁开。
声呐监听器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海底岩层深处传来的金属共鸣。安全门上浮现出一道道纹路,纹路发着淡蓝色的荧光,组成了一行在场所有人都不认识的文字。但毕克定认识——卷轴在第一次认主时,在他视网膜上投射的就是这种文字。
【欢迎回来,守护者。】
安全门开始转动。那种转动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搅动水流,仿佛驱动它的力量完全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在四千米深的海底,一扇直径三十米的金属巨门无声滑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通道。
无人潜航器的探照灯照了进去。光柱劈开黑暗,照亮了通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浮雕。那些浮雕描绘着某种生物的迁徙史——他们来自一个星系边缘的行星,母星毁于超新星爆发,一部分幸存者乘坐方舟在星际间漂流,最终降落在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地球上。
“所以财团的创始人……”老钱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是人类。”毕克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至少不完全是。”
屏幕上,潜航器传回的画面仍在不断刷新。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穹顶高悬,四壁镶嵌着某种能自体发光的矿石,把整座地宫照得如同白昼。空腔的正中央放着一块六棱形晶体,约莫一人高,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每转动一个角度,晶体内部就闪过一幅全息影像——星图、基因序列、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肖像。
“这就是传承信物。”毕克定低声说。
屏幕上,晶体的影像被放大到极致。它内部的星图中,有一条被特意标注出的航线,从猎户座悬臂的某个点出发,经过四颗恒星,最终指向——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