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渺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兴奋与期待,如同被海风一点点吹散,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她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嘟囔:
“蓬莱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一点过年的味道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向江晏,眼神里带着点抱怨,又像是在寻求认同,“还是山下好,人多,热闹,鞭炮放得震天响,烟花能照亮半边天,还有舞龙舞狮,戏班子唱大戏……那才叫过年呢。”
江晏看着她失望的模样,心中微软,开口道:“凡俗烟火,本就是为了近处观赏。蓬莱距此千里之遥,能看见光影,已是不易。”
“也是哦……”裴云渺挠了挠头,忽然眼睛又是一亮,“对了!我们可以飞近点看呀!”
说着,她就要再次拉起江晏驾遁光。
“师父。”
江晏却轻轻抽回了手,摇了摇头,“不必了。此处……就很好。”
“虽然看不清形状,闻不到硝烟,听不见欢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夜空那断断续续、微弱却执着闪烁的光点上,“但知道那里,正有无数人家团聚,灯火可亲,爆竹声中除旧岁……这份‘知道’,本身,就让人觉得……温暖。”
裴云渺闻言,微微一怔,也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遥远微弱的光点。
寒风掠过海面,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也带来了远方的、几乎细不可闻的爆竹回响。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些光点,确实微小,在辽阔的夜幕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们却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固定的方向,倔强地亮起,哪怕瞬息即逝,也努力留下一点短暂的光芒。
裴云渺眼中的失望,渐渐淡去。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她不再提议飞近,只是和江晏并肩站在蓬莱岛边缘的崖石上,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静静地望着远方。
夜空中,微弱的烟花光点依旧在断断续续地绽放。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气氛,在清冷的夜色与远方执着的微光中,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
江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凡俗之人寿命短暂,不过数十寒暑。他们的烟花,也只灿烂一瞬。”
“但或许……正是因为短暂,才格外珍惜。因为知道终将逝去,所以每一次绽放,都用尽全力。”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身旁裴云渺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却依旧专注望着远方的侧脸。
“有时候想想……长生久视,看尽沧海桑田,固然令人向往。”
“但若身边……无人可共岁月长,无人能待我醒来……一眼万年,也不过是……更漫长的孤寂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像是在说烟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裴云渺听着他的话,心头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依旧望着远方,但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她的唇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为了驱散某种突如其来的微妙情绪,故意用她惯常那种满不在乎、甚至有点痞气的语气,笑着回道:
“哟~”
“我们家小宴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啦?”
“还‘无人可共岁月长’……怎么,小小年纪,就想找道侣啦?”
她侧过头,对上江晏的目光,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江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或无奈叹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着那笑意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一丝细微的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