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温柔乡里,神仙也醉!
可众粉黛眼见自家老爷面皮上罩了一层寒霜,隐隐透著一股郁结之气。
登时把那莺声燕语、唧唧喳喳的声响掐灭了,一个个眼风儿乱飞,你觑我,我瞄你,心下都似揣了个小鹿儿。
这老爷便是她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
天若阴了,地若摇了,便是她们这群依附著讨生活的娇花嫩柳失了依傍没了著落处。
须臾间,几处小堆儿里便显出了主心骨。
大宅里头,孟玉楼做事有分寸,只是她经历过了生死,那拔尖的性格别被磨了去,到了宅里后性子柔顺,凡事都肯退让一步。
也不和掐尖要强的金莲儿争抢。
外宅几个粉头,楚云仗著一身细皮嫩肉,尤其那对腰眼儿,是大官人掌中心尖常惦念的妙物,潘巧云一对吊钟,阎婆惜一张巧嘴儿,更是大官人离不得的枕畔玩物席间消遣。
这三人在外宅里各占一绝,可若论起正经说话、拿主意的事,反倒是一个身份和内媚都不如这三位的玉娘拿主意。
玉娘虽不如那三个出挑,却胜在心思细密、通情达理,又能写会算,外宅里上下人等,没有不服她的。至于林夫人府上的崔婉月四泉映月,但凡有姐妹伴著大官人一起耍乐之处,便是少不得的崔婉月做舔杯的雅趣。
而崔氏又是正经有庐陵崔氏体面的出身,只是她是个知进退的人,知道自家还是新人,不可风头过胜,便闭口不语,让金钏儿上前。
三处头面人儿一一金莲儿、玉娘、金钏儿一一彼此递了个眼色,扭著水蛇腰儿近前,娇声问道:「我的好老爷,今儿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得您这般烦恼?」
大官人只把眼皮儿撩了一撩,轻轻摇头,喉间滚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似有千斤重担压著。
倒是那崔婉月,平素留心外头风风雨雨和朝堂政事,在绣房做活儿时,也常使唤小丫头去弄些邸报抄本来瞧。
此刻她觑著大官人神色,吐气如兰道:「老爷……可是为著那西边……刘法大师……殁了的事体么?」大官人依旧闭著眼,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便带上了几分郁气。
众女纷纷投来疑问
崔婉月细细一说,还说那刘大帅正是刘正彦的亲身父亲。
众美妇听罢这还了得,这不就等于是自家大帅?
一个个义愤填膺,满屋子都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潘巧云一面给大官人揉著太阳穴,一边破口骂道:「好个天杀的!自家没本事,倒把忠臣良将往死里坑,坑死了还要泼上一盆脏水。这等绝户断根的狗奴才,老天怎的不劈个雷下来,把这杀千刀的劈成一截焦炭!「
玉娘叹口气:「原以为,宫里那些公公,不过是陪著官家逗逗乐子罢了。这倒好,一个阉人也敢对著千军万马指手画脚了?他自己又不上阵杀敌,倒把人家上阵拚命的将军往死里逼一一这是什么道理?「孟玉楼叹道:「这便是外行指挥内行。那童贯倒是聪明,赢了是他的功劳,输了是别人的罪过。这等手段,倒是比那战场上的刀枪还厉害些一刀枪杀的是一人,他杀的却是忠臣的名节。「
楚云摇头叹息道:「朝廷里若有这等奸佞当道,忠臣良将便没有好下场。刘大帅这一去,西疆还有谁能挡得住西夏人?到时候鞑子打过来,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那童贯躲在汴京城里,自有高墙深院护著,可那些边关的百姓呢?谁来护他们?「
香菱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刘大帅死得好冤。死在敌人手里也就罢了,偏偏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临死的时候,该有多寒心啊,那刘家兄弟此刻怕不是伤心欲绝。「
倒是金莲儿和阎婆惜此刻开不了口插不上嘴。
崔婉月缓缓说道:「你们说的这些,固然都不错。可依我看,最可恨的还不是那童贯一一童贯之流,历朝历代何曾少过?最可恨的是,朝廷里那些明白事理的大臣,明知刘法冤枉,却一个个闭口不言,生怕得罪了童贯,丢了自家乌纱帽。这一片沉默,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但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刘大帅也不至于含冤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