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小子今日敢豁出命去刺杀童贯,就足以证明,他这眼泪,绝非怯懦!那是真真切切、剜心剔肺的痛!
而他最后关头能硬生生勒住那复仇的缰绳,为大局收手,这份隐忍与担当,更非寻常莽夫可比,如此又有何可嘲笑!
大官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声震得心头一沉,连日监考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散了几分。
他低头看著脚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刘正彦,轻轻拍了拍刘正彦那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一路过来,我都知道了!」大官人他顿了顿,手探进自己内襟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刘帅……在出征前,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上的。他……他早有预感,言道:「若闻吾死讯,烦将此信交予犬子正彦。』想来他早就知道有这一日。」
刘正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擡头,几乎是抢一般将那封信夺了过来!
他哆嗦著撕开蜡封,展开信纸。
只见那纸上笔迹虬劲有力,力透纸背,正是他父亲刘法的手书!
他一目十行看完,猛地将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要把它揉进血肉里!
然后,他再次「噗通」一声,对著大官人重重跪倒!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比刚才更加沉重!
「义父一一!」刘正彦猛地擡起头,满脸血泪,声音嘶哑,滔天的恨意,「求义父为我父报仇!为熙河路那两万死不瞑目的选锋军弟兄报仇雪恨!用那童贯的首级,祭奠我父!!」
吼罢,他双手将那张染血的、浸透汗渍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奉到大官人面前。
大官人接过那信纸,略略一扫。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正彦吾儿:为父一生戎马,刀头舔血,对你疏于管教,更少温情。」
「然汝母早逝,唯血脉相连,骨肉难舍。吾儿秉性刚烈,易走极端,此吾深忧也!」
「若见此书,吾身必已殉国。死生乃常事,马革裹尸,武人本分,吾儿切莫效妇人悲啼!」「然吾死不足惜,唯恐身后污名累及吾儿!童贯奸佞,必构陷于吾!」
「西门大人,重情义,有担当,吾儿切记:见信之日,即刻跪拜西门大人膝下,认其为义父!从此以父事之,生死相随,言听计从!切记!」
父刘法绝笔」
大官人叹了口气,身形微沉,俯将下去,手便轻轻落在刘正彦低垂的头顶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起来罢!这血海似的冤雠,你且把心稳稳当当放回腔子里。那一日…不远了。我必取童贯那厮的首级,奠于刘帅灵前!」
言罢,他倏然直起身形,双手负于背后,一身玄色袍服在夜风中猎猎轻响。
他仰起头,目光攫住天上那轮残月。
「明日朝堂之上,」大官人对著那冰轮起誓一般一字一句,「我便要向那童贯老贼,为刘帅,讨一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