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头还有一对视线隐隐打量著自己,还是那白衣女子。
有趣得紧。
大官人心底冷笑一声,这趟水路,看来是越发有嚼头了。在他身后,武松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神冷漠如冰,扫过客船,戒备之意深藏眼底。
这时。
武松巡完一遍甲板走了回来,扈三娘登时如同受惊的狸猫,「哧溜」一下从大官人怀里挣出,红著脸儿,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微皱的衣襟,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武松浑似没瞧见方才的旖旎,只沉著脸,抱拳瓮声道:「大人,登船时俺留神踩了踩这盘子,这船上……多了好些生面孔!筋骨都绷得死紧,脚下生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全是绿林练家子的路数!」扈三娘也稳了稳心神,接口道:「武丁头说的是。奴家也觑得分明,莫说新上船的生面孔,便是原本船上的那些个达官贵人,手下也凭空多出不少生力军来,眼神都不大对劲。」她声音虽还带著一丝方才的软糯余韵,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果然跟自己感觉差不多!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吟片刻,眼皮一撩,射出两道精光:「依你们几个人看……那位新来的王都头,观感如何?」
武松浓眉拧起,抱拳的手紧了紧:「人心隔肚皮,要说对那王都头的具体观感,俺这粗胚不擅揣摩。单论眼前,倒像个实心为小民张目的。见那小民们跟著船儿捞漏,他眼底那份焦灼、那份切齿痛恨,不似作伪。若要作假做到这份上……怕是真真一个戏台子上的大角儿。」他话说得直白粗粝,大官人连连点头。扈三娘眼波微转,似想起什么,轻启朱唇道:「奴家倒瞧出他一个关窍一一此人水性,怕是极精!」「哦?」大官人眉梢一挑,来了兴致,「三娘何以见得?」
扈三娘道:「奴家自幼在梁山泊边玩耍,水里也算得一条能手。而扈家庄和附近打交道的,也多是风里来浪里去的渔户。这等在水里讨食的汉子,筋骨皮相自有痕迹。那王都头,双手指节粗大,尤其是食指与拇指相连那处,磨得厚实发亮,显是常年攥缆绳、使船篙;肩背筋肉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腰胯不似常人那般摆动,倒像是踩在浪头上,肩头微微耸动借力,脚下生根,活似秤砣入水,稳得很!这都是在水里泡出来的筋骨功夫。」
大官人听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嗬……果然!我也瞧著这位王大人,身上总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水腥气』。按你们俩这般说来,此人……疑点甚大!」
扈三娘与武松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舱内一时静得只闻船底汩汩的水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厮平安,眨巴著乌溜溜的眼睛,忍不住插嘴:「大爹,您说那水腥气……是啥味儿?小的怎地闻不见?」他一脸的懵懂好奇。
大官人却没理他,目光转向另一个贴身小厮玳安:「玳安,你呢?你那双小眼儿,素来贼亮,可瞧出些什么端倪?」
玳安一直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此刻被点名,忙躬身回道:「回大爹的话,小的蠢笨,不敢比肩武丁头和三娘子的眼力。只是……小的也觉得这位王都头,透著几分古怪。正如武都头所言,他待小民那份情切,看著真;可三娘子点出的那身水里讨生活的筋骨,又做不得假。两下里这么一掺和……小的斗胆说句没规矩的话」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大官人的脸色,才压低声音续道:「他这人……横竖瞧著,不大像个正经八百的官身!」
大官人笑道:「不像官……嗬嗬嗬,你这猢狲也随老爷我见了不少的官,你这话,倒有点嚼头了!」平安在角落里撇了撇嘴,压著嗓子,带著几分不服,咕哝道:「吹甚鸟牛!说得怎般玄乎……你自己个儿不也套著身官皮儿?倒会挑别人的刺儿!」
玳安被他噎得一滞,狠狠剜了平安一眼,旋即转向大官人:「大爹!正因小的也套著这身官皮儿,才觑出那王都头身上的「夹生』味儿!他对大爹您,卑躬屈膝是有的,礼数也周全,可……可骨子里透著一股子「硬装』的生涩!少了那股子浸到骨缝里的、拿腔拿调的官威!就好比小的我」
他挺了挺胸脯,想摆个架子,却终究显得不伦不类,讪讪道,………腰杆子挺不直,肚腩也撑不起官袍,横竖装不像那耀武扬威的官老爷!那王都头,就跟我一个路数!空有官身,没那股子官场里腌膜透了的「人味儿』!」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细细咂摸玳安的话,竟觉得丝丝入扣,越想越觉得那王都头身上是透著这么一股子「不对味儿」!
大官人缓缓颔首,指尖轻轻叩击著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嗯……玳安儿这话,倒点中了几分关窍。我也瞧著这位王大人,横竖不顺眼,我们几人倒是各自看出了一些花腔。」
几人对一眼一看,又望向大官人,扈三娘说道:「老爷,您是哪里看出不对的。」
「规矩!」大官人斩钉截铁的说道:「无论平日里你们看老爷如何浮浪,官场上如何腌攒,始终还有那几分规矩。如今这世道,虽说绝非太平年月,可离那「路有饿浮、易子而食』的大乱大争之世差的远了。押运漕粮这等差事,既辛苦油水又少,能做到这个位置的怕不都是苦熬出的小吏,哪个不是把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生怕出了纰漏,丢了脑袋又丢了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