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一」
「此事……非比等闲!它系著大宋的国本命脉,系著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汝且归去,将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一一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著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一一剖出的最后一片肝胆实言!」
「去罢。」蔡京只将手虚虚一擡,仿佛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他残存的精气,整个人深深沉入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眼帘低垂,再不言语。
书斋沉重的雕花木门刚刚合拢,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后悄然闪出。
正是四子蔡绦与七子蔡倏。
蔡绦几步抢到蔡京面前:「父亲!您……您驳得太狠了!童贯此人,跋扈专横,睚眦必报!今日您将他这视为奇功根本的平燕策,批得一文不值,直斥为「驱羊入虎口』、「自毁长城』……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此后你与他数十年情谊不在,日后在朝堂之上,在御前,他必然视父亲为死敌!此乃倾覆之拒,父亲三思!」
蔡京依旧端坐,仿佛未曾听闻儿子急切的警告。他缓缓阖上双目,指腹在冰冷的玉如意上反复摩挲,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凉意。
许久,蔡京的眼皮才微微擡起一线,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你只道童贯会恨,可知为父若不驳,会如何?」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蔡绦瞬间苍白的脸。「于公:」
「钱!粮!此乃立国之本,生民之命!战事一起,耗竭几何?河北、河东诸路,丁壮征发殆尽,膏腴之地尽成荒芜!北地连年饥荒,已是民怨沸腾,张万仙之乱,血尚未干!国库?哼!」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三司使的帐册就在为父案头!太仓早已罗掘俱空,连官家的内帑都挪用了大半!如今库银,尚不足百万贯!童贯此策,欲「分兵挠燕蓟,重兵取云中』,他可知这「重兵』二字,需多少粮秣,多少民夫,多少真金白银?」
「云中!大同府!那是何等所在?孤悬塞外,山高路险!从汴梁运一石粮至大同,路上损耗便需五石!童贯张口便是「倾国精锐』,他算过没有,大军深入敌境数百里,人吃马嚼,一日需粮几何?需民夫转运几何?需银钱支应几何?此刻国库空虚,民力凋敝,他童贯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难道要再刮一遍地皮,逼反了北,再逼反了南吗?」」
「此策若行,不外乎两条绝路:要么,强行加赋,再兴大役。则江南流寇必起!到那时,莫说复燕云,恐汴梁城下,便是义军旌旗!要么……」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刻骨的讥讽,「便是粮饷不继,军心涣散!二十万疲惫之师,顿兵于大同坚城之下,进不能克,退则为辽骑所蹑!届时全军覆没,山河破碎,谁人担此亡国之罪?是他童贯一人?还是你我父子,这满朝衮衮诸公,皆要为他这「奇策』殉葬?」
「他童贯眼中只有封王拜将之功,心中可有一寸江山之重,生民之艰?此策名为「平燕』,实乃祸国之阶,速亡之道!为父今日若点头允了,便是亲手将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滔天大罪,比得罪十个童贯,更令为父百死莫赎!」
蔡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和,淡淡说道:「于私:」
「若允此策,便是将倾国之兵,尽付童贯之手!云中若克,其功震主,童贯之势,何人能制?」「若胜是他一人之功……裂土封王!」
「落败!这滔天大罪的骂名,岂止童贯一人担得?为父身为首辅,统领百官,便是首当其冲!届时,天下汹汹之口,史笔如刀,必将我蔡氏一门,永世不得翻身!」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如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今日之驳,非为私怨,实乃……为江山社稷,更为我蔡氏一门存续!童贯恨我?…」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蔡京鼻腔中挤出,「他恨又如何?只要陛下……未全然倒向他一边,他童贯再跋扈,也翻不了天!」
「至于倾覆之祸?」蔡京冷笑,「糊涂!!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给我牢牢记住,在这汴梁城里,最大的祸事,从来不是得罪了谁,而是……站错了地方,押错了注码,只要你站在官家身后,哪来的倾覆之祸。」童府。
童师闵几乎是踉跄著撞那间悬挂著巨幅燕云地图的书房。父亲童贯正背对著他,负手凝望著地图上「云中」那一点,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森严。
童师闵喉头发紧,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父亲……蔡太师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