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在大官人耳边轻声一说刚才情景。
不久前。
扈太公领著儿子扈成,身后跟著个戴了深色斗篷、身段儿窈窕的身影。那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匾额生辉,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来往仆役衣著光鲜,步履匆匆间都透著股不凡的底气。
扈太公看得眼都直了,咂了咂嘴,低声对扈成叹道:「哥儿,瞧瞧!真真儿是京东东路五品大员的体面!这气派,这排场,啧啧啧……便是州府衙门,怕也比不得这十分之一!」
他回头又压低嗓子,对斗篷下的扈三娘叮嘱道:「我的儿,进去后千万仔细,不可有半分造次!西门大官人府上,最是讲规矩、重礼数的所在!莫要惹了贵人不快!」
斗篷下,扈三娘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心道:「规矩礼数?女儿不但进去过,还在大娘屋里喝了热腾腾的银耳莲子汤,连那体面的大丫鬟都伺候著更过衣呢……」面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扈太公整了整衣冠,堆起十二分的笑脸,趋步上前,对著守门的小厮王经拱手作揖:「烦劳小哥通禀一声,扈家庄携犬子、小女,特来给西门大官人拜年请安,恭贺新春!」
王经见正经名帖都没,眼皮子都没擡全,只斜睨了他们一眼,懒洋洋道:「老爷还未回府,外头候著吧。」说罢便不再理会。扈太公脸上那笑顿时僵住,搓著手,在原地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就在这时扈三娘擡手,轻轻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英气与艳色交织的脸蛋儿。她仰头,朝著门楼上脆生生唤了一声:「平安哥儿!」
门楼上正打盹儿的平安闻声探头,待看清是扈三娘,那张原本惫懒的脸瞬间笑开了花!他可是跟著大官人跑过济州府一路的,深知这位三娘子在自家老爷心中的分量,早把她看作西门府的人了!「哎哟喂!三娘子!您回来了!」平安三步并作两步跑下门楼,热情得如同见了自家奶奶,「快请进!快请进!老爷见您回来,不知该多欢喜呢!」他看也不看尴尬杵著的扈太公父子,殷勤地引著扈三娘就往里走。扈太公和扈成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穿过几重门廊,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扈太公看得眼花缭乱,嘴里「啧啧」之声不绝,一路走一路赞:「了不得!了不得!真真是神仙洞府!三娘啊,你能沾得大官人府上的福气,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扈成在一旁也只会连连点头称是。
大官人听完平安描述,点点头让平安去上茶。
而地上。
扈三娘被父亲强拉著跪下,膝盖沾了地,可那蝽首却依旧昂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依旧痴痴地、一瞬不瞬地黏在大官人脸上,里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大官人踱著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扈三娘跟前,牵著扈三娘的小手,微微一用力,便将人带了起来:「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大礼?忒也生分了!」
大官人哪管那地上跪著的扈太公心头如何翻腾。
他兀自将那扈三娘一双玉手,紧紧攥在了自家滚热的掌心里。别看这双手儿小巧,平日里却能舞动双刀,斩将夺旗,端的是一对煞神兵刃,此刻被大官人捉住,却似那离了水的鱼儿,软绵绵、滑腻腻,动弹不得半分。
大官人指腹在那手背上细细摩挲,又揉捏著指节,只觉扈三娘小手上往日里珞人的老茧、粗糙的皮肉,竟消减了大半,触手处温软滑腻了许多,只是内里筋骨犹在,透著一股子别样的劲道。
大官人轻声道:「这般细滑起来……莫不是用了大娘与你调弄的好膏子?」
扈三娘被他揉搓得浑身酥麻,一颗心儿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那羞臊直冲顶门,烧得耳根脖颈一片绯红,偏生又不敢抽手,更不敢高声。
幸而她身子高挑,站著恰似一道屏风,将地上跪著的父兄那低垂不敢擡头的余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臻首低垂:「是……是用了大娘给的香膏……还、还有金莲儿妹妹…赠的那副;………手套儿……」波流转间,水光潋滟,羞怯献媚。
地上那扈太公与扈成,不敢擡头,又听见蚊语,却听不清说什么,起初心中难免惴惴,可转念一想,妙啊!
西门大人如此爱重三娘,显是打心眼里疼她入骨!我扈家庄有了西门大人这座靠山,日后还愁甚么前程忧患呢?
扈太公一路上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心中暗喜:「真有门儿!想不到我著女儿平日里耍著双刀马上马下的,竟然还能钓到如此金龟婿。」
等到大官人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对著仍跪著的扈太公父子随意挥了挥袍袖:「都起来吧,不必拘礼。」待二人战战兢兢起身,大官人目光扫过娇羞不胜的扈三娘,朗声道:「济州府一路,山高水远,多亏了三娘尽心护卫,保得我周全。这份情谊,本官记在心里。三娘在我这儿,便如同西门府上自己人一般,不会怠慢了!」
扈太公闻言,喜得连声道:「大官人擡举!大官人擡举!这是小女三娘天大的造化,天大的福气!能得大官人如此看待,是她几辈子修来的!小人阖家上下,感念大官人恩德不尽!
大官人嗯了一声,迳自大马金刀地往那厅中上首的交椅里一坐,扈三娘见了,竟也浑似理所当然,莲步轻移,便悄没声息地立在了大官人身后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