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三位先生来访,递上名帖,正在花厅等候。」
吕颐浩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片。
他缓缓擡起头接过名帖展开,三个名字赫然在目:吴开、徐秉哲、范琼。
这三人皆是江南士林翘楚,背后站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自身也都有功名在身,虽因「丁忧守制」或「读礼家居」暂时闲赋林泉,但其在江南的影响力,丝毫不逊于朝堂显宦。
片刻之后,吕颐浩步入正堂花厅。
厅内三人早已起身,见他进来,齐齐躬身作揖,姿态恭谨,笑容和煦,一派温良恭俭让的士林风范。「吕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冒昧打扰,实在惶恐。」为首的是吴开,面容清瘫,声音温和有礼。「哪里哪里,三位先生都是江南士林一时之选,今日联袂来访,实乃本官之幸。快快请坐。」吕颐浩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
寒暄片刻,无非是问候起居、恭维政绩、谈论些扬州风物、江南文事,气氛看似融治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徐秉哲,面色略显深沉,范琼则身形魁梧,虽尽力收敛,眉宇间仍带著一丝武人的悍气,此刻也都挂著得体的微笑。
终于,吴开轻咳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凝重:「吕大人勤政爱民,宵衣吁食,我等在乡野亦常有耳闻。扬州这「东南第一繁华地』,在大人治下更是蒸蒸日上,实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吴先生谬赞了,」吕颐浩摆摆手,笑容不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责罢了。只是……唉,」
他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在花时间与这三人纠缠,抛出饵料,「这偌大扬州,百业兴旺之下,也难免有些……疥癣之疾,扰人清静啊。」
这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话题。
徐秉哲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近日忧心如焚,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著吕颐浩的神色,「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近来在扬州城内外,动作颇大?」吕颐浩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没擡:「哦?西门大人奉旨查办各路贼匪,又是严查林大人毒杀案的清拆大人,这摩尼妖教余孽正是其职权范围,雷厉风行,也是职责所在。怎么,三位先生对此事……有所关切?」他把「关切」二字咬得略重。
范琼性子急些,忍不住插话,声音也沉了下来:「吕大人!那西门天章行事未免太过酷烈!短短数日,以「勾结摩尼』之名,锁拿江南士林子弟数十人!其中不乏清白无辜、诗礼传家的好儿郎!如今整个江南为之震动,士林哗然,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非扬州之福,更非朝廷之福啊!」
吕颐浩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西门大人乃一路提刑,虽说并非主管淮南,但此案,本官亦不便过多干预。只是若真如范先生所言,波及无辜,确乎不妥。只是……这勾结邪教,乃是谋逆大罪,西门大人想必有了确凿证据。」
吴开连忙接口,语气更加恳切:「大人明鉴!西门大人或为求功心切,或有小人构陷,其中定有冤屈!那些被拿子弟,多是各家精心培养的俊彦,平素谨守礼法,安分守己,岂会与妖教有染?更别说各大士林家族!此乃欲加之罪,意在……意在动摇我江南士林根基啊!」
吕颐浩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江南士林,乃朝廷柱石,国之根本,本官自然深知其重。西门大人行事……或有操切之处。然兹事体大,涉及谋逆,本官纵有心回护,亦需……师出有名。」
吴开三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吴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极其郑重的承诺意味:「大人高义,江南士林铭感五内!为报大人恩德,也为平息物议,保一方安宁,我等江南士族愿以诚相待!」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筹码:「其一,我江南各府书院,愿为大人吕氏家族适龄子弟,敞开山门,专设学额,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助其登科入仕,光耀门楣!」
「其二,江南各郡望大族,愿与吕氏互通婚姻,结秦晋之好。各家嫡女闺秀,可供大人族中才俊子弟挑选,永结同好,共襄盛举!」
「其三,江南盐、茶、丝、瓷诸大行会,愿与大人治下官榷精诚合作,确保商路畅通,税额充盈。吕氏家族若有意经营江南产业,我等必鼎力相助,共享其利!」
这三条,条条直击要害:第一条,给予吕家子弟融入江南最高文化圈层、获取科举资源的特权,解决「北人」在文化根基上的短板;
第二条,通过联姻,将吕家血脉融入江南顶级门阀网络,获得真正的「自己人」身份;第三条,则是实打实的巨大经济利益和政治资本。这是要将吕家彻底接纳为江南顶级门阀联盟的核心成员!吕颐浩听完,自己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承诺的分量。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三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终于,吕颐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擡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三位先生拳拳之心,为桑梓计,为士林计,本官……深受感动。」
「江南士林,乃朝廷元气所系,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岂能坐视根基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