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荣禧堂暖阁。
贾母歪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身上裹著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虽闭目养神,那撚著佛珠的手指却绷得死紧。
贾珍斜签著身子坐在贾政对面的楠木交椅上,一身华贵的宝蓝江绸箭袖,眼神却有些飘忽。贾政则背著手,官袍未换,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
「母亲,太太,方才宫里召见,得了确信。林妹夫……如海兄,并非寻常病故,是被毒杀。」「什么?」王夫人一愣。
贾珍猛地坐直了身体,敲打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便是闭目养神的贾母,也倏地睁开了眼睛,直直钉在贾政身上:「政儿!此话当真??」
贾政迎著母亲的目光,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毒杀无误!且为慢性中毒!中毒日便是妹夫在京城之事!」他顿了顿,「官家……已钦点了那位西门天章暂代权知开封府,同时彻查此案!不日……便要以暂无所住的名义,让我等代为接待,进驻我们府里!」
「西门天章?」王夫人低声说道,「是他?!那个……那个抢了我们...的西门天章?他……他如今竞还要诬陷我们下的毒手不成?」
贾珍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和这位西门大官人,倒也有过几面之缘,喝过几场花酒……谁能想到,当初一个混迹市井、有几分泼皮手段的破落户,如……」
「慎言!」贾政猛地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官威不自觉流露,「如今这位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直学士!圣眷正隆!岂容你我在此胡言乱语,妄议朝廷命官?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我多说么!」
贾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撚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几人惊惶、怨愤、尴尬的脸,最终,那撚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好了!」贾母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环视一周。
「慌什么!乱什么!」贾母的声音带著金石之音,「我们宁荣两府,开国功臣之后,累世勋贵,在陛下那里,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分,几分体面在!」
她顿了顿,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否则,单凭「谋害巡盐御史天子近臣、』这一条一一哪怕只是沾上点嫌疑,就足够把我们全都锁拿下狱,严刑拷问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只轻飘飘地把政儿召去,连道明旨都没有,只说是暗中查访?」
她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贾政、王夫人、贾珍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啊,谋害朝廷重臣,还是皇帝心腹,这罪名足以让整个贾府顷刻间灰飞烟灭!官家此举,确实留了余地。
贾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里,都是贾家的嫡亲骨肉,顶梁柱。我老婆子相信,在座的,断然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祸及满门的蠢事!」
「这位西门天章要来查,就让他来查!」贾母苍老的声音带著气魄,「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倘若……倘若如海真是在我们府上遭了毒手,那更要让他揪出那包藏祸心的恶奴奸贼!清理门户,以正视听!」她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都给我记住了!官家既然单独召见政儿,既没有下圣旨,又没有录入皇城司,还给了外头一个借口,让我们代替接待那西门天章,就是不想把这塌天大事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要的就是暗中查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只限我们四人知晓!」
见贾政等人纷纷垂首应是,她才放缓了语气,部署道:「对外头,就放出风去,按照陛下给的接口,就说陛下体恤这位西门大人在京中暂无定所,特恩旨让他在我们府里暂住些时日,以示天家恩典与勋戚体面!」
「对内一」贾母的声音陡然加重,「也是这个说法!传我的话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奴才,包括东府的珍哥儿那边!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生伺候这位西门大人!吃穿用度,务必拣最好的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半分得罪,听见没有?!」
众人齐齐称是。
此刻蔡京府内。
「………是以,这权知开封府,位在辇縠之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至于朝议,你这暂代之位,不必如三省六部主官那般日日点卯。依制,三日一大议时列班即可。其余时日,重在实务。开封府庶务繁杂,刑狱、赋税、市易、河渠、防火、赈济……样样关乎京畿安定。遇有疑难,或需揣摩上意之处,多问少尹,他久在开封,人脉通达,诸般关节,明了于心。此人可用,但亦需留意其动向。」
大官人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又请教了些具体事务的处置之道,蔡京一一解答,言语间既点明要害,又不失深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大官人见蔡京面露些许倦色,知趣地起身告退:「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携。学生告退。」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