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曾见过这位太师府头号体面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慌忙丢下暖炉,趿拉著绣鞋就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这是撞了甚么邪祟?脸白得跟纸似的!可是身子骨不爽利?快——快来人啊————」
翟夫人话音未落,却见翟总管猛地从紫檀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椅子!
他非但没有不适,反而将手中信纸高高扬起,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狂喜顶住了喉咙,憋了半晌,才终于爆发出一阵穿云裂石般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翟总管连喊了三声「好」,犹觉不足,眼中精芒爆射,仿佛寻到了稀世珍宝,却又一时词穷,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只得又重重一拍大腿,嘶声吼道:「好一个西门大官人!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在书房里急走了几步,猛地顿住,冲著门外嘶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来人!快!快备轿!不——太慢太慢!备马!给我备快马!快!快!老爷我要去太师府禀告太师爷!哈哈哈哈!」
翟夫人被自家老爷这又惊又笑、语无伦次的模样彻底弄懵了,扶著桌角,心口突突直跳,只道老爷是欢喜得魔怔了,嘴里喃喃:「菩萨保佑——这西门大官人信里——莫不是写了座金山下来?」
大内福宁殿。
同一时刻,大内福宁殿深处,暖阁融融,龙涎香霭。
道君皇帝宋徽宗赵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于一张丈二宣纸之上,手中一管玉杆狼毫,细细勾勒著一只仙鹤的翎羽,姿态闲雅,恍若真仙。
大珰梁师成,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官家的雅兴。
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地碎步进来,将一个泥金密封的狭长信筒,双手高举过顶,呈到梁师成眼前,又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梁师成眼皮微抬,瞥见那信筒上特殊的暗记,心头一凛是郓王殿下加急密奏!
他不敢怠慢,觑著官家刚画完一笔,正蘸墨的间隙,如同狸猫般轻盈地凑上前半步,腰弯得极低,声音又轻又软,带著十二分的谄媚与小心:「大家,王殿下府上,有八百里加急密奏呈进。」
徽宗「唔」了一声,并未抬头,只随意将笔搁在笔山上,伸出两根保养得如同白玉般的手指。
梁师成会意,连忙用一方素白丝帕垫著,小心翼翼拆开信筒,取出内里奏报,恭敬地捧到官家指间。
徽宗起初神色淡然,目光在奏报上缓缓移动,如同欣赏一幅新得的古画。
然而,看著看著,他嘴角那抹闲适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蹙起,似有惊疑。
再往下看,他捏著奏报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上好的纸张都捏出了褶皱!他那张清癯俊逸、常带出尘之气的脸上,先是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一层狂喜的红晕迅速涌了上来,取代了所有的疑虑!
「哈——哈哈——哈哈哈!」徽宗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笑声起初压抑,旋即畅快淋漓地爆发开来,震得画案上的笔洗都微微晃动!「好!好一个西门显谟!!
「好好好!!!」
「天佑大宋!天佑朕躬!」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竟一把抓起案上那幅几乎完成的仙鹤图,「嗤啦」一声,顺手就撕成了两半!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狂喜!
他挥舞著半片残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对著梁师成,更是对著虚空高声宣告:「此乃天降祥瑞!祥瑞啊!百余骑辽国精锐,在我大宋境内竟被西门显谟带著我大宋勇士尽数诛绝之!斩首百余级!壮哉!快哉!」
「哈哈哈哈!梁伴伴,速去!传朕口谕,立召三省执政、枢密院正副使、太师等人——
所有文武大臣上朝!即刻入宫面圣!朕要重重嘉奖!重重嘉奖!哈哈哈哈!!」
梁师成被官家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和撕画的举动惊得眼皮直跳,虽然不知道何事,但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堆满比徽宗还要激动十倍的谄笑,「扑通」跪下,声音都带著喜极而泣的颤抖:「奴婢遵旨!天佑大宋!吾皇洪福齐天!奴婢这就去传,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