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有话,且带了人去,回了林大娘,叫她来回二爷。府里上千的人,你来我去,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罢,便向小丫头道:「这地上站久了,仔细腌攒了,拿掸子来掸掸!」这话明是嫌那坠儿娘站脏了地。
那坠儿娘被月一番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久留,只得含羞忍怒,一把拉了坠几便要走。
宋嬷嬷在一旁看了,这时才假意提点道:「害!你这糊涂嫂子!规矩都不懂?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也该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磕个头也是尽个心。」
坠儿只得回身跪下,给晴雯、麝月磕了几个头。又抬眼望望秋纹等人,那几个只扭过脸去,并不理睬。
那坠儿娘只觉脸上如同被揭了一层皮,心中恨极,却又不敢则声,只得「嗐」地长叹一声,忍气吞声,领著女儿,满面羞惭地去了。
那坠儿娘一路走得飞快,坠儿被扯得踉踉跄跄,手上被戳的伤处又疼,忍不住抽泣起来。坠几娘听得心烦,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压低嗓子骂道:「哭!还有脸哭!没造化的下流种子!我这张老脸今日算被你丢尽了!
你————你怎就做出那等没脸皮的事来!偷鸡摸狗,手爪子这般轻贱,如今被撑出来,叫我往后在这府里如何走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坠儿又疼又怕又委屈,抽噎著分辩:「娘!我————我纵有不是,也————也不独我一个!她们————她们那些大丫头小丫头,拿的拿偷的偷,背地里谁没个行差踏错?偏那晴雯,拿著鸡毛当令箭,眼睛只盯著我!她那病歪歪的样子,倒比谁都狠毒!拿簪子戳我手————」
坠儿娘一听「晴雯」二字,更是火上浇油,啐了一口:「呸!小蹄子!提那作死的祸害精做什么!这府里上下,从管事嬷嬷到我们这些粗使婆子,哪个不出上一点差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这个祸害精仗著有几分好看颜色,性子比刀子还利,出点什么事儿都小题大作!阖府里,讨嫌她的婆子多了去了!都说她是妖精似的,专会咬群」,不是个安分的越发张狂!」
坠儿听母亲也如此厌恶晴雯,胆子大了些,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隐秘的得意:「娘,您别气了。我知道她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儿!保管能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坠儿娘脚步猛地一顿,狐疑地盯著女儿:「什么事?快说!别卖关子!」
坠儿左右瞧瞧无人,附在母亲耳边,又快又急地说:「有一日————我————我瞅见她一个人躲在园子假山石后头,低著头不知在做什么。我悄悄过去瞥了一眼————娘!您猜怎么著?她————她在绣一条手帕子!上头————上头绣的是一对儿戏水的鸳鸯!」
坠儿娘眼睛瞬间瞪大了,一把抓住坠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可瞧真了?!当真是————鸳鸯?!没看错?!」
坠儿疼得「嘶」了一声,连连点头,赌咒发誓:「千真万确!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鸳鸯!那样子亲亲热热的————绣了一半儿,还没完工呢!」
坠儿娘的心「砰砰」直跳,脸上先是惊骇,随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阴恻恻地笑起来:「好————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一个丫头,私底下绣鸳鸯帕子————这是存了什么腌臜心思?干出这等没王法、坏规矩的勾当!她倒有脸来管教你!」
坠儿见母亲如此,胆子更壮了,眼里闪著算计的光:「娘,那帕子————我明日借著拿旧物,瞅准空子,想法子去偷出来!她自个几都坏了天大的规矩,看她还怎么拿捏我!」
坠儿娘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捏了女儿一把,厉声道:「你小心著些!手脚务必干净!千万别再叫人拿住!若真能得手————」
她凑近坠儿耳朵,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偷来了,悄悄给我!我亲自拿去交给林大娘!林大娘是太太心腹,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又管著内宅规矩。把这脏证递到她手里,看那晴雯还能张狂到几时!哼,也算替咱们娘俩————
出了这口恶气!」
坠儿用力点头:「娘,您放心!我保管给您偷出来!」
此时济州,朔风凛冽,初初见阳。
西门大官人在锦帐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算是醒了。
外间门廊下,阎婆惜早已候著了。
这妇人存了十分的心机,葱绿绸绵裙,把个腰身勒得细细的,偏又敞著领口,露出一小截冻得微红的脖颈。绣鞋生生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冻得像猫爪子挠心,不停地倒换著跺步,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