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那丝惊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起便已消弭无踪。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著那副从容淡笑,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轻轻啜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公孙道长此言,倒叫人为难了。想我这清河县,自唐时便是名邑,入宋更成通衢重镇。地当九省通衢之要冲,人聚五方商贾之精华。」
「端的是人烟凑集如蚁,车马喧阗似雷。百艺逞能于市井,九流云集于街衢。」
「万国舟航,纷驰于四海之滨;五京货物,堆积于三江之畔。其繁华富庶,比之东京汴梁亦不遑多让!要在这样鱼龙混杂、人海茫茫的去处,单凭魁伟」二字寻人,岂不是大海捞针?难,难啊!」
公孙胜一直垂目静听,此刻见西门庆以「难」字推脱,唇角忽地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只将手中拂尘搭在臂弯,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清亮,带著一丝修道者特有的矜持与傲岸,清声道:「无量寿福。大官人所言,自是实情。然贫道自幼入山,参玄悟道,于那「观形望气、辨骨识人」之术上,倒也略有心得。」
「寻常人等,或可隐于市井,但若真是那等筋骨雄奇、煞气缠身之辈,其形其气,落在贫道眼中,便如暗夜烛火,难以遁形。倘若机缘巧合,能令贫道见上一面,望上一望,或能辨其真伪,识其本来。」
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指节在青花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正待开口——
「哎呀呀!」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婉转、透著十足惊喜的妇人声音,瞬间打破了厅内略显凝滞的气氛:「道长竟有这般神仙手段?那可真是了不得!何不趁此机缘,给我们府上几人,也望望相,算算命数?也好指点迷津,趋吉避凶呀!」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一挑,吴月娘已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著小玉,显是刚料理完冬至节的后宅琐事。
月娘本就笃信神佛,无论是佛寺的香火还是道观的符箓,但凡听说灵验,无不虔诚礼拜。
方才在后头听闻前厅来了两位道人,早已心痒难耐。待得料理停当,便忍不住寻了过来,恰好在门外听见公孙胜那番「观形望气」的言语,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与热切,这才出声打断,径直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热络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直落在公孙胜身上,仿佛看到了能预知福祸的活神仙。
公孙胜一听这妇人竟将自己道门嫡传的「观形望气」秘术,与那街头巷尾摆摊算命的江湖伎俩相提并论,心中一股傲气直冲顶门!
他自幼天资卓绝,被师门寄予厚望,何曾受过这等轻慢?面色当即一沉,唇角那丝矜持的弧度化为冷峭,拂尘一摆便要开口婉拒一「怎么?」一声低淡淡的问话,如同冰锥般刺破空气,正是来自主位上的西门大官人!
他面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刀锋,斜睨著公孙胜,慢条斯理地道:「怎么?我家娘子一片诚心,想请道长施展妙法,为我等凡俗之人指点一二————莫非,还委屈了道长这的高门身份不成?」
旁边的吴道官早已吓了一跳!
他自知道这西门大官人是什么人,又见公孙胜这愣头青居然还敢摆脸色,心中狂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你那点破事成不成关道爷屁事!可要是得罪了这尊财神爷,我那罗天大醮的金山银海、无量功德可就全泡汤了!」
说时迟那时快!吴道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边弹起!
左手狠命在他后腰眼一捅,右手更是抡圆了,照著公孙胜那梳著道髻的后脑勺,「啪」地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哎哟喂!你这糊涂师侄!发什么呆呢!大官人给你面子让你看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