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得太多了。”
一句话,九个字。
没有喝骂,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为何”都没有。
可就是这般不轻不重的一句,却比任何暴怒之言都更叫安重霸头皮发麻。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不是在试探。
而是在点,点一件他已然知道,并且心里已经有数的事。
安重霸浑身,几乎是本能地一颤。
双腿微微发软,膝盖一弯,险些又要当场跪下去。
只是他这一跪跪到一半,眼底流光一转,脑子里某根绷得极紧的弦却忽地又一弹,竟生生让他将那将跪未跪的姿势强撑了起来。
不能跪!
至少,不能在这一句刚落时便慌得跪下。
粮道分利那一桩,他是被韩澈拿住了脉门,连每一笔钱从何处掺进去、由谁收、怎么折出去,韩澈都点得明明白白,那样的局面,不跪也得跪。
可杀俘之事,不一样!
战场之上,杀与不杀,从来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梁军精锐太多,陈仓、留谷诸城又小,俘虏一多,本就难以看管;更别说这些俘虏之中,许多还是梁军中的悍卒、老兵、军官,真要一股脑留着,谁能保证不会生出乱子?
况且,韩澈方才说的,不是“不该杀”,而是“杀得太多”。
太多与不该,是两回事。
这其中,便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安重霸硬生生将那软下去的双腿重新撑住,只抱拳行礼,声音略带几分发涩:“教主……”
他这两个字一出口,早已在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的那些理由,当即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什么陈仓、留谷城小,难以兼顾布防与管辖。
什么梁军俘虏多为精锐,收编时日尚短,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哗变。
什么大散关、凤州与陈仓之间山道艰险,分押途中最易生变。
什么如今梁国大势未定,若凤翔那边梁军忽然转向西突,留着太多俘虏只会尾大不掉。
这些,他都想好了。
甚至还想好,若韩澈再继续追问,他便可将一切再往“稳军心、稳城防、稳局势”上靠,把自己那点最不可告人的真实心思,牢牢压在最深处。
可偏偏,心中恐惧未消,喉头便像是被砂石堵住了一般,干得发涩。
他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强接着开口:“末将也是无奈之举,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