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沉默了。她当然清楚。她的丈夫,就是在一次类似的行动中牺牲的。为了传递一份关于金门驻军换防的情报,他暴露了,被特务追了三条街,最后在一个小巷子里被乱枪打死。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儿子喂饭,那碗饭,她三天都没能咽下一口。
“老张那边,”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再去接触一次,做最后的确认。如果他有任何犹豫,任何异常,我们就放弃。钱可以照给,让他走,但情报不能要。”
林默涵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神很坚定,但深处有一丝他熟悉的痛楚。那是失去过重要之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即使过去再久,也永远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
“好。”他说,“你去安排。但要小心,魏正宏的人可能已经盯上左营了。”
“我知道。”陈明月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小心。”她说,语气很轻,但很认真,“最近高雄不太平。昨天码头又抓了两个,说是从基隆来的船工,身上搜出了传单。魏正宏现在像条疯狗,见谁都咬。”
林默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放心吧。”他说,“沈墨这个身份,干净得很。贸易行的账目,往来的客商,甚至我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些什么,都有据可查。魏正宏就算怀疑,也找不到破绽。”
陈明月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林默涵走回桌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账本还摊开着,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他拿起钢笔,在指尖转动。这是一支很普通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尖有些磨损了,但写起字来还是很流畅。
他用这支笔签过无数张单据,写过无数封信,也记录过无数次接头的暗号,传递过无数次情报。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账本新的一页,开始写一封信。
“山本先生台鉴:
前日承蒙惠顾,敝行不胜荣幸。关于下月蔗糖供货事宜,经与产地确认,可追加三成之数,品质一如前约,绝无二致。唯近来海运费率浮动频繁,还望贵社尽早确认船期,以便安排出港事宜……”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是标准的行楷,笔画清晰,结构端正。这是“沈墨”的字,一个在早稻田大学读过经济学、回国经商、举止文雅的侨商该有的字。他练了很久,临摹了无数本字帖,才让自己的笔迹变成这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笔画转折之间,藏着他真正的笔迹——更潦草,更不羁,是当年在根据地的窑洞里,用炭笔在草纸上练出来的,是林默涵的字。
写完信,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这才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火漆是红色的,印鉴是“墨海贸易行”的商号,一个变体的“墨”字,设计得很雅致。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每天,每时每刻,都要扮演另一个人,要说另一个人该说的话,要做另一个人该做的事。即使是独处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放松,因为隔墙可能有耳,窗外可能有眼。
他想起女儿。
晓棠现在应该六岁了。上次收到妻子的信,是三个月前,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小小的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女儿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布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妻子在信里说,晓棠会认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背唐诗,最喜欢“床前明月光”。
那张照片,他藏在《唐诗三百首》里,夹在《静夜思》那一页。那本书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哪怕只看一眼。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曾经这样对女儿承诺过,在离开的前夜,抱着她,亲了又亲。那时候晓棠还不到一岁,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那场仗,打了五年,还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