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码头苦力最常见的粗布短褂,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瘦削的身板上。
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贴在脸颊上,乍一看去,真是狼狈万分,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他还在拼命拍打着门板,同时不时仓皇地回头,望向巷子深处,仿佛后头有恶鬼在追似得。
“谁啊?我们已经打烊了。”
小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着平静,话里还带着寻常店家遇到这种事时该有的疑惑、戒备,还有不耐烦。
“老板!行行好!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抓我!让我进去躲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
那男子一听有人回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推门,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堪称情真意切。
小河透过窗角,眼睛捕捉着着每处细节。
他全身湿透,鞋帮和裤脚上的泥点略显板结,颜色发暗,不像是刚刚在持续大雨中奔跑溅上的新鲜湿泥。
还有他的脸,虽然满是惊恐,却没有码头工人该有的疲惫。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太刻意了。
“谁要抓你?你该去找巡捕房!”她继续维持着一个小店老板该有的反应,声音里带着怕惹事的犹豫。
“不能去巡捕房!他们就是一伙的!”
“我是码头搬卸队的,就因为我们几个私下嘀咕了那批被查扣的货…他们就说我们通风报信…要灭口!”
“老板,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养活啊…”他甚至挤出了“眼泪”。
听到这些话,小河心里的怀疑彻底做实了。
“哎哟!天爷!这…这我们可不敢沾!杀头的事啊!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这种事!你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别害了我们全家!”
她声音发颤,仿佛被这“可怕”的内幕和“灭口”一词彻底吓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抵住门,作出受惊后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态。
“老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开门啊!他们快来了!”
后生还在门外不依不饶喊着,捶打门板的力道更重了。
小河不再回应。
门外的哭喊和疯狂拍打声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小河背靠着门板,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她转过身,卸下重负后的疲惫,轻轻吐了口气。
“好了,没事了。估计是不知道在哪惹了祸事,想胡乱找个地方躲债的泼皮…走了就好。”
顾秀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只手还按在心口,脸色慢慢恢复了些血色,喃喃道。
“阿弥陀佛…真是吓死人了…这世道,怎么什么样的人都有…走了好,走了好。”
家明也明显放松下来,放下了紧紧攥着的扫帚。
小河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彻底打烊。
她知道,这次试探没有成功,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静默”。
这静默之下,是波谲云诡,是剑拔弩张。
这一夜,雨始终未停歇。
阁楼上,小河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久,敲打着瓦片,冲刷着街道,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
她的思绪清晰而冷静,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复盘着傍晚那个男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
在这沙沙雨声里,所有的声响似乎都被吞噬了,只留下无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