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不会骗人。
骗人的，从来都是人心。
这句话，楼望和从小就听父亲说过。但他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今天。
天还没亮，楼家大堂里已经灯火通明。那些东南亚玉商联盟的人，一个个衣冠楚楚，坐在两排酸枝木椅上，脸上的笑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客气，但一点温度都没有。
带头的人姓方，方玉堂。此人五十来岁，保养得极好，一双白嫩的手上戴着三枚玉扳指，说话慢条斯理，像是在跟你商量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喝杯茶吧。
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骨头冻住。
“楼少爷。”方玉堂端着茶盏，也不喝，就那么端在手里转着，“你们楼家也是三代老号了，谁能想到，竟出了这等事。东南亚十八家玉行，有十三家收到消息，说你们楼家最近的货，有问题。”
“什么问题。”楼望和站在大堂正中，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衣，黑裤，黑布鞋。衬得一张脸白得有些过分，眼底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透玉瞳的火候还没完全压下去。昨夜他和沈清鸢对照秘纹残卷，熬到天快亮，瞳力有些透支。
方玉堂没看他眼睛，只看着手里的茶盏，缓缓道：“注胶。”
身后那排玉商齐刷刷吸了口凉气，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可楼望和注意到，其中有三个人，吸气吸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方老板。”楼望和的声音很冷，“你说我楼家卖注胶玉，证据呢。”
“证据？”方玉堂终于抬起眼，他先看了楼望和，又看向楼望和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证据就在你身后的房间里。昨日我们从楼家分号买的三块翡翠把件，都是注胶货。”
三块翡翠把件，一只貔貅、一只平安扣、一只玉佛。被摆在桌上时，还垫着红绒布，在烛光下看着莹润剔透，卖相极好。
可楼望和只看了一眼。
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种笑容不是笑，是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的一丝冷光。
“方老板。”他道，“你说这三件东西，是从我楼家分号买的？”
“不错。昨日午时，你们在曼德勒的铺子。”
“哪一位掌柜的手里买的？”
“刘掌柜。”
“多少钱？”
“貔貅十二万，平安扣三十万，玉佛最贵，四十五万。”方玉堂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楼望和听完，忽然笑出声来。他笑得很大声，整个大堂里都是他的笑声，窗棂上的灰尘都被震下来几缕，落在方玉堂肩头，方玉堂皱了皱眉，轻轻掸去。
“你说错了一件事。”楼望和收了笑，眼睛里的寒意却更浓，“曼德勒分号的刘掌柜，三日前就已经不在我楼家做事了。他是黑石盟的人，昨日午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正躺在城东的破庙里，等我派人去收尸。”
满堂死寂。
方玉堂手里的茶盏停住了。那只白嫩的手上，青筋跳了一跳，随即又隐没在皮肤下。他慢慢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一根弦断了。
其余玉商们面面相觑，有人在拿帕子擦汗，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人，只有那三个之前吸气特别整齐的，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刘掌柜是眼线，昨夜已畏罪自尽。”楼望和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临死前，他交代了一件事——这批注胶玉的源头，是一个叫老黑的人。而老黑，又刚好是黑石盟的人。巧不巧？”
方玉堂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楼少爷，不是我们不信你，而是空口无凭，你总得拿出实据。”
“证据？”楼望和向前走了两步，直视他的眼睛，“证据就在你手上那枚扳指里。”
方玉堂下意识把手一缩。这个动作，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方老板这枚紫罗兰扳指，颜色太匀了，匀得不像天工。”楼望和声音平静，“紫翡有色根，真正的老坑紫罗兰，打灯看是雾状浸染，边沿一定有深浅过渡。你这枚，通体一色，紫得不讲道理。”
“年轻人，不要信口雌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