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信任,是托付,也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尤其,是悬在她那稚子头顶。
“小世子呢?”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听不出波澜。
“禀长公主,一切如您所料安排,已安然送去护国公主府中。”
亲信低声回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细长。
魏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饵,总要下得足够诱人,蛇才会出洞。
“世子的院子,外松内紧。”
她指尖轻叩案几,“另外,调我亲卫,将公主府外围……’守’得铁桶一般,要做出本宫即将出征、独留幼子于京为’质’的假象。”
“是!”
她太了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了。
魏宸的心胸,比针尖也宽不了多少,那些阴暗算计、制衡掣肘的“帝王术”,她看得透彻,甚至亲身领教过更残酷的版本。
他必定会对她的孩子下手,以此作为牵制她最有效的锁链。
可他算错了一步——不,是算错了苏禾。
他以为天下帝王皆如他一般,必要留质子在手方能安心。他做梦也想不到,苏禾会亲自、悄然地将她的孩子送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魏宸啊魏宸,论心术权谋,你或许不差;但论胸襟气度,你便永远望不见苏禾的项背。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魏华眸光一凝。苏禾送了她如此一份关乎国运的“重礼”,她自然要还一份“回礼”。
“来人。”
“属下在。”阴影中有人应声。
“将这消息传去江南,记住一定要是文人墨客多的地方书院、诗社、茶楼……我要这股暗地里刮起的阴风,从源头起,就再无回旋隐匿的余地!”
“是!”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魏华重新看向手中的兵符,那金属的冷硬触感直抵心底。
京城是一盘棋,边关是另一盘。
苏禾执白子,落子天元,气魄惊人;
那她便执黑子,为她扫清这盘外盘内的魑魅魍魉。
夜还很长,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朱雀门外,旌旗猎猎,甲胄如林长公主魏华一身银甲,立于高台之上,接受天子的饯行酒。
万军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风卷大旗的呼呼声响。
“出征!”
三军齐吼,声震云霄,铁\流开始向着西南方向滚滚而动。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与无数目光聚焦于出征大军之时,一支毫不显眼的青篷小车,在几名寻常仆役打扮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从公主府一处僻静侧门驶出,混入清晨出城采买、送柴的车马人流,缓缓通过了守卫似乎比平日松懈几分的城门。
而此刻的紫宸殿中,魏宸正听着暗卫的回报。
“好一个暗度陈仓!好一个苏禾!”
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他以为苏禾扶持魏华是为了制衡自己,必然同样会防范魏华坐大。
留下世子,是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苏禾竟亲手打破了这平衡!她将最锋利的剑交给了魏华,还替她卸掉了唯一的剑鞘顾虑!
这不是养虎为患,这是在身边放出了一条再无束缚的蛟龙!
这个该死的苏禾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帝王之术?
“传苏禾,传!”
魏宸气急败坏,可苏禾却姗姗来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外的日影缓慢移动。
每一分寂静的流逝,都像在魏宸濒临爆裂的神经上又添一把干柴。
为何还不来?
她竟敢拖延?
终于,殿外响起通传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护国公主驾到!”
魏宸积攒了一天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峰。
等到看到那抹身着紫色常服身影的女人带着一个亲兵护卫进入大殿后,怒火已克制不住:
“朕的传召,竟需三催四请!苏禾,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君臣之礼?!”
帝王的雷霆之怒,让殿内本就匍匐在地的太监宫女抖若筛糠,几乎要将额头抵进冰冷的金砖里,连大气也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