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把酒言欢,喝得好不尽兴,只除了一个人,墨予则。
喝到半夜,归尘居然带着头开始耍醉,踩了凳子又要上桌子又要弹琴,被扶风拉走了,予则作为师哥,自然是谨记教诲,兢兢业业,坐在致辞的高台上,看看这边,劝劝那桌,予则不惯人情事故,做起来难免有些僵硬刻板,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酒和繁缛杂事能推就推,不能推也都是口齿伶俐、心眼活泛的林栖替他应了去,林栖巧舌如簧,办事活道,好在也没什么坏心。
师哥剑风果断,行事却也并非不近人情,平日性情宽和,温润儒雅,大家学问,剑术上有什么疑问的,问他也肯告诉,品行端方自是无可挑剔,但一遇到事关门规法则的,哪怕只是一件小事,想让他‘通融通融’那也必定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只比登天还难,刻板内敛得颇有些墨守成规,唯唯诺诺,话说水至清则无鱼,故而予则真正能说得上话的除了林栖也就没几个人了,林栖就不一样了,倘若弟子们有违纪的,譬如不按时就寝的,晚归的被巡夜查到,晨读迟到的,或是某次小考想耍个小聪明,找师哥好话说尽,还是不成,找林栖吃顿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毕业大成聚会,以后大家都各奔东西,不能常在一处了,饶是花造果酿的清酒,喝到后半,入了夜,大半弟子也都被醉到了桌底下去,予则生怕有人醉酒闹事,还好大家住的都是四到六人一间的通铺房,挨得比较近,予则招呼着几个临近靠谱的师弟,将他们扶回房去。
“哎,师哥,”林栖招呼了几个管事的师兄弟们,围了一桌,招手唤他,“别干坐着呀,人都走完啦,来嘛。”
“不,不用了。”予则起身道,“师尊唤我早些回去。”
“师哥,咱们好歹同窗九年,来小酌几杯,大家叙叙旧嘛,”林栖道,“往后可就天南地北,各奔东西,再想见着就难了。”
“这......”予则推让道,“我,我不会饮......”
“好说,”林栖爽快应下,“大家说说话,以茶代酒嘛,一年只这一次。”
“好吧......”予则说,“不过要早些,就要入夜了,师尊还等着我呢。”
“那是自然。”林栖说,“哎,没事的,走吧。”林栖再三携他,予则推辞不过,才过去坐下。
席间,大家畅所欲言,冰释前嫌,聊的兴高采烈,气氛很快活,从陈年旧事,趣事囧事,对某个女修曲终人散的儿女情长,谈到未来抱负,男儿胸怀,几只坛子很快就见底了,予则期间只以茶代酒,却说聊到即兴之时,一同举杯对月。
“师哥,”几个师弟起哄,“还拿你内茶盏呢,带个头嘛。”予则低头脸红,有些茫然无措。
“师哥,这薄酒二两,不醉人的。”林栖说,“别担心,只一盅,来嘛。”予则推辞不过,只得饮了一盏,辣的他有些难过,余味过后,倒是醇香柔和,弥漫在舌尾喉间,倒还可以接受。
“师哥,”林栖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还好。”予则说。
“嗨,大家是为了相聚一叙,又不是要人喝醉。”林栖说,“拿的都是清酒。”于是又聊,聊到半夜。
“师哥,咱俩饮一回。”林栖说。
“我......”予则刚想拒绝,因为林栖之前说只饮一盏,但是林栖已经给他倒上了。
“来,”林栖爽快道,“师哥,我先干了,你随意。”予则心想,既然一盏没事,那么再来一盏,应该也无妨,何况别人也喝了那么多,只这么一次,也许真的不妨事呢......不觉多饮了一盏。
“师哥......”林栖说,“都知道你的绝云剑是好东西,干嘛捂得严严实实的,打开让大家开开眼呗。”
“是啊师哥,”师弟们乱起哄,“我们就看看......”
“绝云是宝物,”予则连忙说,“不可随意。”
“哎呀,师哥,”林栖说,“取出来让我们看一下,当着你的面,看完就立刻放回去,这么多人看着呢,彼此又都熟识,还能丢了啊。”
“这,好吧......剑稍不能对人。”
予则当真将剑囊取下,寒玉为剑柄,雕作护手,银质密炼云纹雕花剑鞘下,抽出来,顿觉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寒冽之气凛凛逼人,闪着青白寒芒的一把剑,月光下发散着幽幽银蓝光芒。
大家围住赏看一番,纷纷夸赞不已,看完予则仍小心翼翼收回去。
“今日得见,绝云名不虚传,真乃器中上品,不负‘剑中君子’的美名。”林栖道,“师哥今日得佩此剑,真乃‘绝云气,负青天,’是‘名剑配君子’哪。来!我们一盏清酒,愿师哥今后也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大家也纷纷附和。
“大家别这么说,”予则推辞不过,脸上一红,只好接了,道,“绝云有灵,师尊今肯将剑授予我,是希望我能对于剑术精益求精,在品格上坚守德操,不骄不躁,我如今的剑术道行,品性德行,于师尊,于剑格而言,路途遥遥,还只能望其项背,我日后定然要磬石不移,持之以恒,方能精诚所至,配得上绝云剑格,不负师尊的寄托。”
言罢心中一凛,责任感油然而生,快意之下不觉多饮,林栖再三出言要替他挡,予则拦下了。
“嗯,大家也要喝得尽兴。”予则说完,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大家发出一阵惊呼,“哎?”离他最近的林栖赶紧探身扶住,几个人一番查看,再三确认,松了口气,“还好,只是醉酒了而已。”
“哎呀,大师哥饮醉了。”一个同年的师弟说,“怎么办呀?”“我们把他送回去吧,林师兄。”有人提议。
“不行,万一给掌门知道了肯定会罚我们的。”
“喝的这么晚,师哥又喝了这么多,师尊见了会不会责骂我们啊?”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道。一提到冷若冰霜的素魄师尊,大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谁也不敢胡来,最后纷纷看向林栖。
“没事,林某敢作敢当,今日之事不与你们相干,是我先拉他饮酒的。掌门若要罚便只罚我。大家各自散了吧,”林栖站起来,将外披解下给墨予则盖上,说,“师哥,他今日累了,让他散散酒气,歇一歇吧,一会我叫他。”
大家讨论了一下,觉得此法可以,交代了几句,稍坐了一会,其他人陆陆续续也各自走开去了。
“师哥,师哥?”林栖坐在对面,近前低声唤他,“师尊来了,快醒醒啊。”予则困兮兮的应了一声,毫无反应。
“你喝醉了,师哥,快起来啊。”林栖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又握住他的手上下抬了抬,墨予则好像死了一样。
林栖眸底一暗,阴沉沉的笑了。片刻之后。
“师哥,师哥,”林栖推了推他,道,“你喝醉了,快起来啊。”
“嗯?”予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觉得头晕目眩,见得四周已是深夜,想起师尊,心里咯噔一下,不由一阵担忧,想:我怎么睡着了,忙问,“对不起,林师弟,几时了,怎么不叫我呀?”
“师哥,你方才醉倒了,对不起,我只是因为担心你太累,所以没有立时叫醒你,现下快三更了,大家都散了。”林栖顺手给他倒了杯水递去,说,“天黑路滑,夜凉露重,快回去吧,别着凉啊。”予则饮了,顿觉神思清醒,为之一振。却说两人各自道别,予则谢过林栖,寻了剑与剑囊,返身往回赶,走到月潭门口,担心师尊责骂,一点穴位,催使涌吐,驱散酒气。
二更过半,潇凌困得不行,还是坚持趴在桌前发呆,师尊再三催促他上床去,他才满心不情愿的挪进屋里,师尊仍在灯下读书等人。
却是又等了半个时辰,素魄忽闻外面有些细微声响,抬手一勾,门应声而开,见墨予则在树下吐得七荤八素,等他吐完,酒气散尽,似乎清醒了几分,慢悠悠地走过来,怯生生道:“师尊。”师尊给他倒了一杯解酒茶,道:“怎么喝成这样?可是你自己回来的?”
予则一面喝了,一面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林栖说,掌门特许,十年只这一次,定要我......多喝两盅才罢。”
“这是喝了多少,身上没有少什么罢。出去说,潇凌对酒过敏。”归月起身,正色道,“大家师出同门,日后难得一聚,不是不可,我只问你,以你的心性年纪,也合该有些自知之明,行事何以如此冲撞,倘有酒后失言失态,却是不好。”
两人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潭水,墨予则向身上摸了一遍,说:“我喝了,嗯,大概两盏吧,不少什么,不过师兄弟们一聚。”他一边说一边悄咪咪的瞄向师尊。
“信口开河。下不为例便是,”归月心头一动,隐隐不安,摇头道,“那个林栖,哎,我劝你,最好是离他远一点,像什么样子。”
墨予则应了,归月见他眼神尚有些迷离,也无心再问,摆手让他回去睡下。
第二日,墨予则便告别师尊,再次动身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