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那段往事,在十岁以前,言语不通,人地两生,云钊虽然恢复自由,奈何经常犯瘾,常常出入于戒断所,好些的时候,又会被数不清第几千次请去喝茶,一遍遍交代着他当年的行踪,写报告,说明着那段事故。云钊没有死在那群亡命之徒手中,却在自己人手中崩溃。
枫铭见到他的时候,这个人胡子拉碴,衣衫朴素,落魄得像个亡命天涯的人,手臂上满是烫伤、划痕,家里总是死寂如坟墓,至少有一半时间,云钊都在吃药,虽然枫铭从不问,他爹也从未向他提起或在他面前服药。但是那药他早就发现了,而且认识,阿娘有时候也吃,用来治疗郁症,但是上瘾。他有一大半时间在沉默,一言不发,神情麻木,眼神阴郁迷离,有时候一瓶接一瓶的喝,喝完了他会让枫铭去买,但是实际上根本没给钱,枫铭对此既厌恶又恐惧,怕得要命,为了避免挨打,枫铭试着把坛子里兑上水或者换成水,他都不知道。不喝的时候就盯着窗外不知在想甚么,一坐就是一整天,坐到灯亮了,或者天亮了,枫铭起初以为他在看甚么,也曾不止一次趁他不在,试过从他的角度向外看,却甚么都没看到,直到有一天不小心和他打了个照面,那阴森空洞的神情配上瘦削的身形面孔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枫铭连忙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所幸这人并没有理会,枫铭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焦点,大概和阿娘躺着看天花板是一个道理,自此他每次看见这个人都躲得老远,更是经常找理由不回家。
直至他终于在八年后的同一天,用和妻子一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两人如出一辙,才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
他的死枫铭没有太大触动,但却清晰地记得,那天休沐,这个回戒断所比回家还勤的人,临近母亲忌日,爹罕见地邀他回家一次,枫铭虽不情愿,但还是回到了那个狭窄阴暗如鸽笼的家,一间部里分配的房子,
左邻右舍都是同事,这也是云钊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之一,回去干嘛,让人戳脊梁骨吗,一同出去的同伴战死了,他却还苟活于世。
云钊不过三十七岁,头发却已斑白,只有细微神情还能觉出他当年的坚毅,晚饭两人僵硬地说了几句,内容正常,一夜无话,早起大吵一架,原因倒是忘了,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雾隐城,总之吵得很凶,父子二人恶言相向。
“你管我去不去呢?”枫铭说,“那是我的事,要是不读书,我前年就去了。”
“你,你要是敢去雾隐城试试,我先打断你的腿。”云钊把茶杯往桌上‘哐’地一摔,茶水几乎全洒了,指着他骂道,“死小子,真是气死我了,再说一遍不准去,听见没有?”
“哎呀,不去雾隐城不去雾隐城,天天说天天说,烦都烦死了。”枫铭说,“我真是受够了,你还是看看你自己吧,一天天像什么样子。”
“我像甚么,”云钊说,“我是你爹,我是官差。”
“哟,你是官差,像吗?”枫铭撇嘴嘀咕道,心里冷笑一声,“是你那受贿被吊销的法医官职啊,还是你那个病退转业的缉毒扫黑啊,别跟我说是现在那个可有可无的闲职吧。你要还记得你是个官差,那你以后就别一天天的半夜三更爬起来跟我说想死难受,寻死觅活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有本事就去死,别在这碍眼,你还知道你是我爹,往前了说,你连我娘都护不好,一年到头不着家也就算了,我娘死了都找不到你人,往后说,你这些年除了打,管过我吗,你当年到底有没有收人黑钱,篡改伤情报告?我知道你,每个月至少有二十天躺在戒毒所,还有剩下十天在补笔录,卧底回归多少年了,还没法自证清白,一闲下来就知道喝酒打人,一天打人三次,我每月去领你二十多次啊,你还知道你是官差,你知道人家背后都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说你是地痞流氓,是瘾君子,你打,打死我没人给你收尸,不是你昨天半夜犯瘾喝酒到吐,一盏茶内全身瘫软,抓墙皮啃地板,浑身抽搐,满地打滚,要死要活的时候了,胃出血弄的一地,抽死你啊,瘾君子!”枫铭嘶吼着几近癫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和他说话。
“死小子,不准这么跟我说话。”云钊怒从心起。枫铭这下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他跌了个趔趄,差点站不住,眼睛充血,脸肿起来,左耳嗡嗡作响,立刻就听不见了,流鼻血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屋内沉寂了半天,两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说够了吗?”云钊问他。
“打够了吗?”枫铭说。
心神俱疲的云钊不想说话。
“我叫你一声,你称职吗?”枫铭轻声说,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掩面,嘴角委屈地抽了两下,苦笑道,满眼皆是失望,平静了下来,“我只是,想过上,正常的生活,过分吗,我们都被困住了,困在一个轮回里,我想,你还是,先戒掉毒瘾吧,什么时候不犯瘾了,再来跟我说话。”
可接下来,云钊叫住了他,这个男人居然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不得不说,这很反常,这个人至少十年没跟他说过一次再见,从来都是不辞而别丢下他和母亲。
“我以为你不会说这俩字。”枫铭挺各漾地眯眼咬唇,回头盯住,说不出的怪异,但他没有停留,既没说再见,也没叫他爹。
“兔崽子,喝口水再走。”
“不渴。”枫铭‘啪’地摔门走了。
“你一天不气我就不好受。”云钊说。
“一天天地就知道喝,要是他死了就好了,哼。”
枫铭擦了一把鼻血,一拳砸在楼道墙上,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觉得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就跑去找阿金。
背后,靠墙而立的白无常爱惜地吹了吹袖口飘落的墙灰粉尘,露出了微笑,隐形术加持,这孩子即便方才和他撞个满怀,也并看不见他。
一股寒气飘在四周。
“你家真可好找,藏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多年从没搬过,要是让无救来,她一准得迷路。”谢必安刚刚显出本身,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端起那剩下的半盏茶水细细端详,低头吹了吹,“还有,你家的房子屋顶太低,进门都得歪头,看看我的官帽,新的,这可是白的。”
“你,你来干甚么。”云钊神经紧绷,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意识到不妙,枫铭可是刚出门。
“哦,云大人真是好兴致,”谢必安说,“怎么,我大老远来看你,这么不欢迎我啊,连盏茶水,都没的喝吗?”云钊不禁忧心忡忡地看向了门口。
“哦,看看这屋里是甚么味儿,好像腐烂了一样,真是令人作呕啊,我可是早上才熏的衣,二十年前的房子吧,一明两暗,户型不合理,修缮不及时,防火不到位,南北不通透,朝向也不对,地板都没有,窗口太窄,阻碍通风,墙壁返潮,屋顶漏雨,桌面油腻,床腿骨折,家具老旧,哦不,没家具,太破,东西扔的乱七八糟,都快发霉了,真是家徒四壁啊,你真应该为我的到来感到蓬荜生辉才对。
我说,你要是跟着教主,金银珠宝要甚么没有,何必回来呢,你的官,都做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就一点好处也没捞着?而且屋里一点都不宽敞明亮,白天都没晚上亮吧,没有伙房没有下水,谁给你设计的,夏天晒死,冬天冻死,春秋闷死,你是怎么忍受得了的,还真住的下去啊,看看你这一生,真是失败啊。
放心,我没动他。看看他,多好的男孩啊,干净如璞玉,才十五岁,”谢必安一脸嫌弃地拿扇子扇了扇,弹了弹衣角,然后大摇大摆,喧宾夺主的对房子品头论足点评一番,问心无愧地摊手说,“话说,他不喜欢你吧,真是个失败的父亲啊。”
“关你屁事。”云钊瞪着他,一把长剑直指他的喉颈,“我怎么没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