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风,在四百米的高空变得驯顺而冷冽,它们盘旋着掠过风城大厦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却无法侵入其顶层那如同水晶宫阙般的豪华复式公寓。
这里,是维克托·李的王国,也是他金碧辉煌的牢笼。
公寓内部是极简的现代主义风格,冷色调的金属、通透的玻璃和昂贵的天然石材构成了主旋律,仿佛在刻意压制任何情感的流露。
然而,此刻占据客厅中央的,却是一台冰冷、庞大、充满医疗感的特制加固病床。
它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强行按下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世界拳王的生命节奏。
维克托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多项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导线,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巨人偶。
他的躯体依旧庞大得惊人,过多的脂肪和因长期药物作用而水肿的组织,让他看上去像一座沉寂的肉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拖曳声,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他只能软绵绵地行走几步,从病床到几步之外的落地窗,便已是他目前所能征服的最远距离。
而且最严重的是,维克托对部分药物有了依赖性,戒断时刻的痛苦如同骨髓烧红。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浮肿眼睑中的黑色瞳孔,却燃烧着与虚弱身体截然相反的火焰。
它们锐利如鹰隼,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俯瞰着脚下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楼下,密歇根大道已不复往日的繁华与秩序。
它变成了一条沸腾的、五彩斑斓的河流。
成千上万的非白人裔面孔,以及众多其他族裔的声援者,汇聚成汹涌的人潮。
他们挥舞着标语——“停止针对非白人裔!”“FBI,交代真相!”“维克托·李需要公正!”“No Justice, No Peace!”。
呐喊声、口号声、鼓声,甚至偶尔响起的警笛尖啸,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这声浪如此磅礴,以至于穿透了层层隔音,在高空之中,化作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敲击着维克托的耳膜,也敲击着他的心。
这声音,是愤怒,是力量,也是献给他的王冠。
“先生,心率有些快了。”
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是刘易斯医生,他的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他的中文名字就叫做刘易斯。
弗兰奇——维克托最信赖的安保主管兼私人助理——不仅部署了层层安保,确保“连一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也为维克托组建了这支顶尖的、完全忠诚的医疗小组。
刘易斯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开始了每日例行的精密检查。
他们操作着便携式超声波仪,仔细探查维克托那颗承受了过多负荷的心脏;
他们抽取血样,分析那些复杂的代谢指标,评估他体内残余药物的清除情况;
他们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背部和大腿根部因长期卧床和体重压迫而极易产生的褥疮。
“肺部功能在缓慢恢复,但胸腔积液仍需警惕。”
刘易斯对着仪器上的数据皱眉,“肝功能指标有好转,说明药物性损伤是可逆的,但过程会很长。最麻烦的还是骨骼和肌肉,维克托先生,您必须严格按照理疗师的方案进行活动,否则关节承压和肌肉萎缩会加剧····”
维克托“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从窗外收回。
他的大脑,在彻底摆脱了那些企图让他变成行尸走肉的药物影响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身体的每一丝痛楚,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意识里,但它们无法禁锢他的思维。
维克托在计算,在推演,在将窗下的喧嚣与远在东海岸的政治棋局一一对应。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囚犯,他是点燃这场风暴的火种,是坐在风暴眼中,冷静拨弄风向的人。
检查结束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麦克斯抱着他们的小儿子李列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迈着蹒跚步伐的四岁长子李坚强和两岁多的次子李自强。
孩子们的出现,瞬间给这间冷峻的病房注入了生气,也带来了更深的割裂感。
“爸爸!”
李坚强扑到床边,仰着小脸,好奇又带着一丝畏惧地看着父亲庞大而陌生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