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夏,格物大学师生三十人,沿黄河行走千里,测量河道宽度、水深、流速,取得数据三千余条。”
他让两个学生抬上一块木板,板上钉着各种图表、数字。
“数据显示,黄河下游河道,最窄处仅八十丈,最宽处达三百丈。”
“水流在窄处加速,冲刷堤岸;在宽处减速,泥沙淤积——此乃决口根本原因。”
监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数据,他们见都没见过。
徐光启继续道。
“故治黄之策,首在‘束水攻沙’。”
“于宽处筑堤束河,加快流速,冲刷泥沙入海。”
“同时,在险工段以‘埽工’(柴草捆扎)加固堤防,辅以‘石工’护岸。”
他拿起根木棍,在地图上指点。
“具体而言,开封以下河段,需新筑堤防三十里;徐州险工,需抛石五万方;淮安清口,需疏浚河道……”
一条条,一款款,数据详实,方案具体。
周道登坐不住了,起身反驳。
“徐讲习所言,皆是工匠之术!”
“治水重在‘疏导’,此乃大禹之道!岂能一味筑堤?”
徐光启反问。
“周司业可知,黄河每年挟带多少泥沙入海?”
周道登噎住。
“十六亿吨。”
徐光启自问自答。
“若不加约束,任其漫流,三年就能淤平一个县!”
“大禹之时,人口稀少,可任水泛滥。”
“如今黄河两岸住着百万百姓,如何能‘疏导’?”
他转身面向众臣。
“治国如治水,空谈道理无用,需有具体方略。”
“学生与同窗耗时一年,测量、计算、实验,方有此策。”
“虽不敢说尽善尽美,但——比空谈‘修德弭灾’,总实在些。”
这话打脸打得狠。
屏风后,小皇帝朱载重听得眼睛发亮,小声对身旁太监说。
“徐先生说得对!光修德,黄河就能好了?”
堂上一片寂静。
几个原本支持沈一贯的老臣,此刻也沉默了。
是啊,黄河年年决口,光修德有什么用?
费宏适时开口。
“陛下有旨——将格物大学治黄方案,抄送工部、河道衙门议处。”
“若可行,明年开春试行。”
“臣遵旨。”
工部尚书连忙应道。
周道登脸色惨白,带着监生灰溜溜退场。
辩论会后,风向彻底变了。
《大明闻风报》连发三期专题,详细报道辩论过程,还把徐光启的治黄方案摘录刊登。
百姓虽然看不懂数据,但看得懂谁在办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