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谬矣!」
「有何谬误?」
「且坐。」王朴侃侃而谈,道:「世人皆以为伪汉弱小、契丹强盛,理应先易后难、
先灭北汉,然而陛下心中,自有一盘扫平天下的宏大棋局。当先收复幽燕山前之地,再图平定伪汉。」
萧弈轻笑一声,道:「原来你是为阻我攻伐伪汉而来。」
「非也,我问你,攻太原,则契丹必救伪汉,若攻幽州,伪汉可会出兵援契丹?」
萧弈摇了摇头。
王朴又道:「契丹主久居漠北,素来将幽燕之地视作边陲赘土,加之占据幽云时日尚短,尚未将此地彻底同化,纳入固有疆土,而幽云百姓久念中原汉家衣冠,屈居辽人统治、隐忍多年,日夜翘首期盼王师北伐,重回中原,民心所向,攻之必顺,若拖延时日越久,百姓渐习辽俗、淡忘中原,日后只会难上加难,而伪汉国中无论是何派系,本心皆为自立。此为幽云之所以宜先攻、易攻,而伪汉宜缓攻、难攻。」
说到兴起,他指点著地图,沿著太行山脉,手指往下一划。
「看大局,燕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分山前」、山后」之地,幽、蓟、瀛、
莫、涿、檀、顺七州居于太行山东南,是为山前七州;剩余九州居于太行山西北,是为山后九州,中原失山后,尚有雁门关天险可守,而失山前七州,河北再无藩屏,辽阔平原无险可依,辽骑可直驱南下,兵临黄河!此山前七州之所以必须最先收复之理,一旦收复,可斩断伪汉左臂外援,届时以符彦卿大军出飞狐口、天井关,联合你与李筠南北夹击,平定太原易如反掌!」
「再说时机,看似先攻幽云是舍易取难、直面强敌,实则今契丹主耶律璟昏聩怠政、
耽于享乐,内政纷乱,契丹军在幽云守备空虚;而伪汉看似孤悬河东、势单力薄,却视大周为仇,沙陀军久经战阵,战力强横,强攻北汉,必损耗我军大量精锐,即便侥幸拿下河东,也是兵疲将乏、无力再抗衡辽国。」
「最后说战略,一月之前,陛下已下诏,徵调徐、宿、宋、单数州丁夫数万,疏浚汴河,再征滑、毫二州民夫万人修浚五丈河,引水入定陶、汇济水,打通青、水运,并疏通蔡河,连通陈、颍水路,以举国之力疏浚河道,不仅为民生漕运,也为北伐,届时水陆并进,先赴沧州,打通沧州至幽云全线水道,于干宁军以南安营筑寨、修缮堤防,开设三十六处水口,省去陆路行军劳顿,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直抵瀛、莫二州,兵临辽境腹地,以雷霆之势直扑幽云,何愁不胜?!」
王朴说到后来,豪情洋溢,手舞足蹈。
萧弈久久沉默不语。
一直以来,他都小觑了郭荣。
他出身太低,站的位置也太低,眼界受限,之前确实没看明白郭荣的雄才大略。直到如今彼此地位趋近、能够平视,他开始像郭荣一样考虑问题,能够参与主导天下大势,才切实体悟到郭荣的格局与眼界。
还有,他一直是「由果及因」,用宋王朝的上限来定义郭荣的能力,今日才知郭荣的胸襟远见、战略格局远胜赵氏兄弟。
若真让郭荣推行这个战略,往后三百年的天下形势将大有不同。
换言之,他一直遗憾宋王朝没能做到的事情,郭荣的布局是有可能做到的。
至少眼前的战略,萧弈是服气的。
王朴目光灼灼,直视他双眼,问道:「现在再论,萧郎认为,当先取山前的幽云,还是先攻伪汉的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