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郭威驾崩,则军中威望最高者既不是郭荣、也不是郭信,而是王殷。
王殷常年统领禁军、驻澶州,旧部遍布军中,根基极深,届时,无论是选择联合郭荣推翻郭信,还是独自起兵,成功的概率都不小。
这段时间,郭威本就在为准备身后事而清算威胁,今日祭天更是关键时刻,王殷调动大批兵马随行,便是主动提醒郭威,他很危险。
换言之,所谓郭荣谋逆的消息,目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郭荣,而是王殷。
万一王殷今日因统率大量兵马而引起忌惮,惨遭清算,便再无人能助郭信掌禁军、澶州兵权了。
想明白其中关节,队伍已至北郊天坛。
吉时一到,钟鼓沉浑,气氛肃穆。
郭威拾级登坛,焚香、献爵、念祝。
烈日渐渐高升,蝉鸣此起彼伏,与肃穆的礼乐交织。
萧弈终于寻得一个空隙,快步走到王殷身侧,压著声音,低声交谈了几句。
「王公,我有话想单独与你说。」
「有何话不能等到祭天大典结束之后?」
萧弈很坚持,道:「此事紧急,还请王公移步。」
王殷没有回头看他,先是环顾一周,又向身旁将领叮嘱几句,命其紧盯四周,这才按著剑,领著萧弈到了僻静处。
「说吧,何事?」
「王公可曾想过,告发郭荣谋逆的消息是假的,对方实则是为了引你领大批禁军至北郊,惹陛下猜忌。」
王殷是何等老辣人物,闻言立即领会,眯了眯双眼,脸色沉了下来。
「打了一辈子的鹰,临了倒被啄了眼。」
萧弈道:「对方用心歹毒,王公当主动向陛下解释清楚。」
王殷缓缓摇头,道:「眼下再去解释,只怕晚了。」
萧弈知道症结所在,郭威清算老臣已算克制,这完全是他自知时日无多、无奈之下的选择。
换言之,郭威不是怀疑王殷不忠,而是忌惮王殷的威望、实力,今日王殷把这威望实力摆出来了,不是几句辩解能化解的。
此事棘手,萧弈思索了一会,郑重抱拳,道:「晚辈斗胆建言,王公当自请卸甲归田了。」
这话确实直白,任谁心中都不会舒坦。
王殷一听,也是眉头紧蹙,道:「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我若就此辞官,岂不是正中他下怀?弃了兵权,与被他算计而死,有何区别?」
「意义不同。」萧弈道:「对王公、对陛下,对大周、对天下苍生的意义都不同。对你而言,退一步则可安度晚年,享天伦之乐;对陛下而言,不必对老臣痛下杀手,保全君臣恩义;对大周而言,消君臣猜忌、藩镇拥兵自保的恶性循环;对天下苍生而言,有助于早日终结乱世,使百姓得以安定。王公一念之间,影响深远,又何须与那只会暗中逞阴谋的奸佞小人作意气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