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间,皇子们的课业暂停,但康熙对皇子们的考察并未停止。这日他将几个年长的皇子叫到乾清宫,考问《孝经》和历代丧仪典制。
佟佳婉宁得知消息时,胤禛已经被叫走了。她心中忐忑,却也只能在承乾宫等着。直到申时末,胤禛才回来。
“皇阿玛问什么了?”她忙问。
“问了《孝经》中关于丧礼的章节,又问了些历代帝王守孝的旧例。”胤禛答道,“儿子都答了。”
“你大哥哥和三哥哥呢?”
“大哥哥答得流利,但皇阿玛说‘过于流利,少了真情’。三哥哥引经据典,皇阿玛夸他‘博学’。”胤禛顿了顿,“太子哥哥……皇阿玛没怎么问他。”
佟佳婉宁心中了然。康熙这是在敲打太子——守灵打瞌睡之事,终究是留下了芥蒂。而大阿哥的“过于流利”,三阿哥的“博学”,其实都暗含批评。唯有对胤禛,康熙只是听了回答,未置可否。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不冒头,不出错,稳步前行。
腊月二十五,国丧结束。宫中渐渐恢复了些生气,但太皇太后薨逝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每个人。康熙明显消瘦了许多,上朝时神情疲惫,对政务却抓得更紧。
这日早朝,康熙下旨:大阿哥胤禔晋封直郡王,开府建衙;三阿哥胤祉封诚郡王,仍在上书房读书;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皆赐贝勒衔,待年长后再行封爵。
旨意一下,朝野哗然。大阿哥封王在意料之中,三阿哥封王却有些早了。而四阿哥以下几位年幼皇子皆赐贝勒衔,更是开了先例——以往皇子要满十五岁才封爵。
佟佳婉宁接到消息时,正在教胤禛写字。听雪说完,她手中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额娘?”胤禛抬头看她。
佟佳婉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皇阿玛赏你贝勒衔,这是恩典。禛儿,跪下接旨吧。”
传旨太监宣读完旨意,胤禛规规矩矩磕头谢恩。送走太监,孩子起身,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有些茫然。
“额娘,儿子还小,为何……”
“因为你皇阿玛看重你。”佟佳婉宁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这是好事,也是……考验。”
贝勒衔虽只是虚衔,无实权无俸禄,却意味着胤禛正式进入了皇子的权力序列。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读书的皇子,而是一个有爵位的皇子。这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招来多少嫉妒,佟佳婉宁不敢想。
果然,第二日,承乾宫便热闹起来。各宫嫔妃派人送来贺礼,宗室命妇递帖子请安,连太子都派人送来一方砚台,说是“贺四弟得封”。
佟佳婉宁将贺礼一一收下,又命人备了回礼,礼数周到,却透着疏离。她叮嘱胤禛:所有贺礼只收不碰,所有邀约一概推辞,就说“年幼德薄,不敢当此厚爱”。
胤禛一一照做。这孩子似乎天生有种宠辱不惊的定力,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和奉承,既不骄矜也不惶恐,只安静读书习字,一如往常。
这日,八阿哥胤禩来承乾宫找胤禛。八岁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有度,一见佟佳婉宁便规规矩矩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八阿哥快请起。”佟佳婉宁虚扶一把,“来找你四哥?”
“是,儿子前日得了本字帖,想请四哥指点指点。”胤禩笑容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佟佳婉宁看着这孩子,心中警铃大作。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身份低微,可胤禩却自幼聪慧过人,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在兄弟中口碑极佳。这样一个孩子,要么是真纯善,要么……是城府极深。
她让听雪带胤禩去找胤禛,自己坐在殿中,心神不宁。前世八阿哥胤禩是“八爷党”的核心,以贤德闻名朝野,最终却与胤禛势同水火。这一世,她不能让胤禛过早与这位弟弟走得太近。
可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又一同读书,如何阻止?
正思忖间,胤禛和胤禩从书房出来了。胤禩手里拿着字帖,笑容满面:“多谢四哥指点,儿子受益匪浅。”
“八弟客气了,你的字本就写得不错。”胤禛淡淡道。
送走胤禩,佟佳婉宁将胤禛叫到跟前:“八阿哥常来找你?”
“这是第二次。”胤禛答道,“八弟好学,常来问些功课上的事。”
“你都答了?”
“能答的答了,答不了的让他去问师傅。”
佟佳婉宁稍微放心。胤禛还算有分寸。
“禛儿,额娘问你,”她斟酌着措辞,“你觉得八阿哥这人如何?”
胤禛想了想:“八弟聪明,待人温和,兄弟们都喜欢他。”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胤禛沉默了。许久,他才道:“八弟很好,但……儿子总觉得,他好得太过了。”
佟佳婉宁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儿子也说不上来。”胤禛蹙眉,“就是觉得,八弟对每个人都好,好得挑不出错处。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每个人都真心实意的好?”
这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口中说出,让佟佳婉宁既惊且慰。惊的是胤禛竟如此敏锐,慰的是他至少懂得质疑。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八阿哥对你示好,或许是真的钦佩你,或许是别的缘故。你要学着分辨,也要学着……保持距离。”
“儿子明白。”
康熙二十七年春,太皇太后丧期结束。宫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这日康熙来承乾宫用晚膳,席间忽然问胤禛:“朕赐你贝勒衔,这些日子,可有人来攀附结交?”
胤禛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各宫娘娘和叔伯们都有送贺礼,儿子依礼收下,也回了礼。至于攀附结交……儿子年幼,尚未开府,无人来扰。”
康熙点点头,又问:“你八弟常来找你?”
“八弟好学,偶尔来问功课。”
“你都教了?”
“儿子所知有限,只能略作探讨。真要有疑难,还是请八弟去问师傅。”
康熙看着这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良久,他道:“你做得对。兄弟间互相切磋是好的,但要有分寸。你是兄长,要懂得引导,也要懂得……疏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佟佳婉宁在一旁听着,心中翻涌。康熙这是在提醒胤禛,也是在提醒她——他已经注意到了皇子间的暗流,不希望胤禛过早卷入。
“臣妾/儿子谨记。”母子二人齐声道。
康熙没再说什么,用了膳便起驾了。送走圣驾,佟佳婉宁回到殿中,看着烛火下胤禛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