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刺骨的冰寒,最后涌入喉间的,是苦涩的杏仁甜香。
安陵容想,她这一生,便如那枚苦杏仁,外表尚可,内里却尽是苦涩,终了,连这苦涩也成了旁人算计她的利器。
皇后、甄嬛、皇上……那些或明艳、或端丽、或威严的面孔在眼前交错,最后定格在皇帝那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冷漠,唤她“鹂妃”的眼睛上。
鸟妃……是啊,她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鸟儿,唱得好听,羽毛鲜亮,便可多得一勺水,几粒米。唱得不好了,或是碍了旁人的眼,便可随意丢弃,甚至碾死。
她不恨了,恨太耗心血,她早已油尽灯枯。她也不爱了,这深宫之中,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叮——检测到强烈的不甘与……“无”之意志。符合“情丝兑换系统”启动条件。灵魂体安陵容,是否愿意以你今生及来世所有情爱感知为代价,换取重活一次的机会?】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虚无中响起。
情丝?安陵容茫然,她还有这种东西吗?早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利用和绝望中,那根能感知爱恨的弦,已然崩断了。用这早已不存在的东西,换一个重来的机会?
“我愿意。”她的回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契约成立。情丝抽取中……兑换重生机会……能量灌注……】
剧烈的撕扯感传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抽走了最柔软的一部分,剩下的,是空茫的冷。
【检测到灵魂能量波动异常……主系统判定:目标前世命运轨迹过于惨烈,予以补偿……附加赠礼:“清冷绝尘柔弱绝美”容貌模板加载……祝您新生愉快。】
愉快?安陵容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了。情感在迅速剥离,记忆却愈发清晰。也好,无爱无恨,方能看得分明。
……
刺骨的寒意被初春的料峭取代,鼻腔里是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安陵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破旧的客栈房梁。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粗糙的床单。这不是她死前的延禧宫,这是……她上京选秀前,在老家客栈落脚的那一晚。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她微微眩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带着少女的柔嫩,却因常年做些绣活而略显粗糙。这不是那双后来精心保养,却沾满了阴私罪恶的手。
她真的回来了。
“容儿,你醒了?”一个温柔而带着怯懦的声音响起。
安陵容转头,看到母亲林秀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此时的母亲,虽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还未被后来那些无尽的担忧和父亲的苛待彻底压垮。
心中一片平静。没有预想中见到母亲的激动和酸楚,只有一种冷静的认知——这是她的母亲,她重生后必须保住的人。
“娘。”她开口,声音是少女的清亮,却莫名带着一丝凉意。
林秀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不同,但只当她是为明日即将启程上京的盘缠和前途忧心,柔声安慰道:“别担心,娘……娘再想想办法,总能把当掉的那点首饰凑齐路费……”
“不必了,娘。”安陵容打断她,眼神坚定,“您跟我一起上京。”
“什么?”林秀愕然,“这如何使得?盘缠本就不够,我……”
“盘缠我会想办法。”安陵容下床,走到那个小小的行李包袱前,里面除了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裳,便是她平日里做的些绣品和调的些许香粉。前世,她便是靠着这些,加上甄嬛赠与的那支簪子,才勉强撑到了京城,也由此,欠下了甄嬛那份“恩情”,开始了她身不由己的一生。
今生,不必了。
她将绣品和香粉仔细包好,又将母亲那几件仅存的、舍不得当掉的微薄首饰也收拢。然后,她看向林秀,目光清冷:“娘,您去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至于父亲那里……”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安比槐那张贪婪而薄情的脸。这个所谓的父亲,从未给过她们母女一丝温情,只会索取和拖累。前世,她因他而屡屡受制,被皇后拿捏。今生,岂能再留此祸患?
“父亲近日,是否又收了下面人送的‘好酒’?”安陵容状似无意地问。
林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无奈:“是……说是衙门的同僚送的,他今晚……怕是又要醉得不省人事。”
安陵容点了点头,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很好。
是夜,安比槐果然醉醺醺地回来,骂骂咧咧,对林秀又是几句苛责。安陵容安静地伺候他睡下,在他惯常饮用的醒酒汤里,悄无声息地加入了一点“料”。那是她前世闲暇时,从一些冷僻医书中看来的方子,与某些食物同食,会引发心悸,状若暴毙。用在安比槐这种常年饮酒、身子早已被掏空的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自己房间,看着熟睡中眉宇依旧带着轻愁的母亲,心中无悲无喜。除掉安比槐,并非出于仇恨,只是扫清障碍的必要步骤。如同拂去衣角的尘埃,理所当然。
次日清晨,安比槐“突发急病身亡”的消息便传了下来。府衙一片混乱,林秀哭得几乎晕厥,而安陵容,只是冷静地处理着后续,用最快的速度,以“家中突遭大变,需扶灵回乡”为由,带着母亲和所有能变卖的家当,悄然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马车颠簸,林秀犹自沉浸在丧夫(尽管并无感情)和未来迷茫的悲痛中。安陵容掀开车帘,望向官道两旁初绽的新绿。
京城,紫禁城。
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渴望温情、易于掌控的安陵容。她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前世的争宠手段,调香、刺绣、歌喉……那些曾让她汲汲营营的技能,今生若非必要,她绝不会再用于取悦任何人。
她的目标很明确:入选,并非为了荣宠,只是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一个能让母亲晚年安享的保障。然后,在那吃人的后宫里,做一个彻底的“隐形人”,避开所有纷争,冷眼旁观前世那些熟悉的戏码上演,直到……甄嬛扳倒皇后的那一刻,她或许可以,轻轻推上一把,既报了前世丧子之仇(虽非皇后直接下手,但亦是推手),也算间接还了甄嬛那份“因果”。
然后,静静地,活到太妃的位置,接母亲入京,平安终老。
情丝已断,心若寒潭。这一世,她只为自己,和为那个给予她生命、亦是她唯一牵绊的母亲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