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了。
首先由评审组长——一位叫沈曼君的中年女士——对《水乡晨雾》进行评述。
"这幅作品的作者是莫晓贝,来自周庄绣坊。"沈曼君的声音清脆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我个人的意见是:给金奖。"
她的话音刚落,对面的一位老先生就皱起了眉头。
"沈组长,我不同意。"
这位老先生叫钱仲甫,今年七十有二,是苏绣界德高望重的泰斗级人物。他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这幅作品,从传统苏绣的标准来看,存在明显的瑕疵。"钱仲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评分表,"平针绣的线条不够流畅,乱针绣的层次不够分明,打籽绣的颗粒大小不一。如果给这样的作品评金奖,那我们苏绣的百年传承还有什么意义?"
沈曼君微微一笑:"钱老,您说的这些瑕疵,我承认确实存在。但我认为,这幅作品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突破了传统的束缚。它创造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用刺绣来表现光影和氛围,这在以往的绣品中是从未有过的。"
"创新不等于胡来。"另一位评委插话道,"我看过她的其他作品,针法杂乱无章,完全是野路子。"
"野路子?"沈曼君挑了挑眉,"钱老,您还记得三十年前,您第一次把西洋画的透视法引入苏绣的时候,别人是怎么说您的吗?"
钱仲甫的胡子抖了一下。
"那是两回事——"
"两回事?"沈曼君不依不饶,"三十年前,您打破了'绣品不能有透视'的铁律,被同行骂成'离经叛道'。今天,莫晓贝打破了'绣品必须工整'的规矩,您却成了那个维护规矩的人。钱老,您不觉得讽刺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钱仲甫的脸色涨红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齐啸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这场争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曼君在反驳钱仲甫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神情。
那是一个改革者在面对守旧者时的神情。
他见过父亲齐天城在面对那些顽固的老股东时的表情——一样的坚定,一样的孤注一掷。
"各位。"王世襄适时地打断了这场争论,"我们的目的是评选出本届展会的最佳作品,而不是争论苏绣的未来发展方向。我个人认为,莫晓贝的作品虽然有争议,但它的创新性和艺术价值是不可否认的。我建议,给金奖。"
"我附议。"另一位评委举手。
"我也附议。"
最终,七名评委中,五人同意给《水乡晨雾》金奖,两人反对。
莫晓贝,或者说阿贝,赢得了本届展会的最高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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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齐啸云走出会议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既为阿贝感到高兴,又因为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而感到不安——
阿贝的刺绣技法,和莹莹的母亲林氏年轻时的风格,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快步走到楼梯口,准备去三楼找阿贝。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大厅里的一幕吸引了。
大厅中央,一群人围着一个展位,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远远地看到,阿贝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幅绣品,正在向围观者讲解。她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眼神明亮而专注,和那天在绣坊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
齐啸云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阿贝被人群簇拥的样子,突然觉得——她不需要他的帮助。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属于自己的荣誉。
但那个疑问依然在心中盘旋。
他决定,等今天的热闹散去,再去找她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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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评奖结果正式公布。
《水乡晨雾》获得本届"沪上绣艺博览会"的金奖。
消息一出,全场哗然。有人鼓掌叫好,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当场质疑评委会的公正性。但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已经板上钉钉了。
阿贝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金奖证书和一枚纯银奖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除了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但阿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她的视线穿过大厅的人群,落在了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齐啸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目光与她相遇的瞬间,微微点了点头。
阿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面对台下的观众,开始了她的获奖感言。
"感谢评委会的认可,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这幅《水乡晨雾》,是我献给家乡的一份礼物。周庄的早晨,雾气从河面上缓缓升起,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柳枝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画面,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想用针线把它们绣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水乡的美。"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夸张,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我从小跟着养母学刺绣。她告诉我,绣品不是绣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要先看到美,才能绣出美。我想,这就是我理解的刺绣——不是模仿,不是复制,而是用针线来表达你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