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多了。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有穿顺天团练号褂的团丁,更多是短打扮的力夫、船工,还有些城里做小买卖的、手艺人挤在里面。人群嗡嗡议论着,汗味混成一片。他们被官府一道道令紧急聚到这儿,心里都打鼓,不知要摊上啥事。
顺天巡抚卢象升,没穿官服,就一身半旧青袍,站在高高的粮包堆上。他面容清瘦,此刻站得像杆标枪。几个亲兵举着火把,围他站一圈,跳动的火光照着他坚毅的脸。
“静一静!”中军官扯嗓子大吼,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人群渐渐静下,无数道目光投向高处的卢巡抚。
卢象升扫视下面一张张惶恐、麻木或带些期盼的脸,吸了口湿热的空气,开口了。
“老少爷们!我是卢象升!”
下面静悄悄的。
“建奴绕过顺义,奔通州、奔京城来了!这话,你们想必都听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恐慌水波般荡开。
“怕不怕?”卢象升突然提高声问。
没人应,但好多眼神躲了。
“我也怕!”卢象升话锋一转,“鞑子马快刀重,谁不怕死?”
这话戳进了苦哈哈心坎。
“可光怕,有用吗?”卢象升声陡然拔高,带股狠劲,“鞑子来了,会因你怕,就饶你婆姨娃儿?会因你缩脖子,不抢你活命粮?”
“不会!”
他斩钉截铁。
“要想活,要想爹娘妻小有路走,就得把狗鞑子挡住!”
人群静得可怕,只火把噼啪响。
“现在,皇爷给了咱挡鞑子的机会!”卢象升手臂猛一挥,指西北方向,“通州和京城之间,有个地方,叫八里庄!”
“皇爷有旨!要在八里庄,一夜之间,起座城!座能让鞑子撞破头的城堡!”
这话如平地雷,下面“嗡”地炸了。一夜起城?卢抚台急疯了?
卢象升不等议论声大,用力吼:“这不是送死!是挣命,也是挣钱!”
他朝旁一挥手。几个军士抬来两沉甸甸大木箱,“哐当”放粮包前。箱盖打开,火光下,里面码着齐整的官银锭,白花花一片,晃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