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与寻常马蹄声不同——节奏极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仿佛是在打拍子。
侍卫快步进来禀报:“王爷,门外有一自称刘晨的人求见。说是有拜帖在先,今日依约来访。”
段郎整了整衣冠,让侍卫将人请到正厅,又让常香玉将段蓝叫来。
段蓝前几天收到那封拜帖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位“刘晨”到底是何方神圣——拜帖是送给镇南王的,段蓝以镇南王身份收下,按规矩应该由他先出面接待,再引见给退休的镇南王段郎。
正厅里,段郎端坐主位,段蓝坐在他下首。刀王妃和常香玉分坐两侧,白苏珍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这是她的lao习惯,每次有重要访客,都会将对话要点记录下来存档。
刘晨走进正厅时,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将目光投向了他。
不是因为他器宇轩昂——恰恰相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旧褡裢,脚上蹬着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看起来像刚从蜀道上走了几百里路赶到这里的穷书生。他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皮肤是蜀地山民特有的那种被日光和山风磨出来的黝黑。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仿佛藏了无数秘密却从不言说的亮。
他走到正厅中央站定,将肩上褡裢取下放在脚边,对段郎拱手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自有一种江湖人的洒脱:“蜀中刘晨,见过段王爷、小段王爷。二十余年未见,段王爷风采依旧。”
段郎站起身还了一礼,示意他入座。刘晨在客座上坐下,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放在茶几上,然后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段郎微微一笑:“王爷一定在想——刘晨,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段郎没有否认。他看着刘晨那张清瘦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二十多年前他的确去过蜀中——那时候碧莲还在移花宫,他们一起去青城山采过青城雪芽,在青城山的道观里住过几日。但那段记忆因为碧莲的出家被他刻意封存了很多年,如今重新翻找,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刘晨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轻轻叹了口气:“王爷不必费力回想。二十多年前王爷来青城山时,在下只是一个在道观里打杂烧火的少年,王爷不会记得在下这张脸。但在下记得王爷——因为王爷那次来青城山,带走了我们青城山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样是青城雪芽的药种,另一样……是碧莲姑娘。”
听到“碧莲”两个字,段郎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刀王妃的眉头微微一动,常香玉下意识地将别离钩往身边挪了挪,白苏珍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一滴墨落在了纸面上她浑然不觉。
段郎缓缓放下茶杯,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清瘦的中年人。刘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他的语气不是。他说“带走了碧莲姑娘”时,用的是一种陈述旧事的平静口吻,像在说一桩遗憾但无从更改的往事。
“你是碧莲的朋友?”段郎问。
刘晨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陶药瓶,放在茶几上。药瓶不大,瓶身粗糙,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莲”字。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封蜡已经发黄变脆,显然被封存了很多年。
“这是碧莲离开青城山时留给在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来找我,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娘很抱歉。’在下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段萸来青城山找在下。后来听慧明大师说,段萸去青城山找的是大师,不是在下。她大概不知道青城山上还有一个叫刘晨的人,守着她娘留下的药瓶,守了二十年。在下没有等到段萸,却听说王爷在姑苏一带寻女,便赶了过来,正好在蜀中与王爷错过。”
段郎接过药瓶,手指轻轻抚过瓶身上那个“莲”字。字迹是碧莲的——他认得她的笔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横竖撇捺都绷得紧紧的,和段萸的字迹如出一辙。
“这药瓶里是什么?”段郎问。
“碧莲没有告诉在下。在下也没有打开看过。”刘晨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在下只是一个替人保管旧物的人。二十年前碧莲托付在下时说过一句话——‘刘晨,你不是欠我人情,是欠你自己一个交代。’在下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段郎握紧药瓶,目光重新审视着刘晨,这个其貌不扬、自称在道观里打杂烧火的蜀中汉子,显然不只是“打杂烧火”那么简单。段郎见过无数人,会看一个人的眼神。刘晨的眼神里藏着东西——不是阴谋,不是仇恨,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快要发酵成另一种东西的深情。他提到碧莲时没有用“碧莲姑娘”,没有用“移花宫三宫主”,而是直接叫“碧莲”。这种叫法只有两种人会——要么是亲人,要么是深爱过却从未说出口的人。
“刘先生,你与碧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