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解缆起锚,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沿著中河向钱塘江方向划去。
何桂清坐在船舱里,听著远处杭州城中传来的喊杀声和零星铳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曾几何时,他何桂清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咸丰二年,他以江苏学政身份连上数疏,痛陈江南军务糜烂,抨击各地疆吏畏发逆如虎,尸位素餐,尽是无能之辈,无一人能为升上分忧,侃侃而谈,无所顾忌。
咸丰看过何桂清的折子后鞑颜大悦,破格擢他为礼部左侍郎,未几又升浙江巡抚,彼时他何桂清何等风光得意。
可当时何桂清上折子狠狠抨击各地疆吏时他不过是一介学政,还不是疆吏。
站在干岸上指手画脚,再激进的言辞也不过是嘴皮子和笔杆子上的功夫。越是慷慨激昂,越能博得圣眷,越能步步高升。至于前线督抚们追剿发逆所遇到的苦处难处,关他何桂清什么事?
如今他自己也坐上了这封疆大吏的位子,才真正切身体会到了长毛的可怕,想在长毛的兵锋下守住一座城有多难。
从前线送来的告急文书,纸上所写的贼势猖獗四字,远远无法尽述发逆之凶悍。
他何桂清敢写奏疏骂人,不代表他敢拿自己的命去碰长毛的刀。
舱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何桂清掀开舱帘一角望去,只见岸边的码头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伸著手哭喊著想要登船。
其中不少还是杭州城守协、杭州钱塘营等此前为守卫杭州城流过血,护了他何桂清三个多月平安的浙江绿营精锐。
何桂清只觉聒噪,手一松,舱帘落了下来,隔绝了窗外那些嘈杂的声音。
官船顺中河而走,出了杭州城南的凤山水门,离杭州城越来越远。
何桂清乘船遁逃后,杭州城内溃散的绿营和团练群龙无首,彻底失去了秩序,散的散,降的降,南殿太平军很快便占领了除满城以外的整个杭州城。
冯云山乘轿自艮山门入城,沿著艮山门大街(后世之建国北路)南行,前往杭州城城南的抚宁街附近的浙江巡抚衙门。
冯云山入城匆忙,艮山门大街附近的尸体尚未得到彻底清理,只是被拉入偏僻处以草席秸秆遮盖,以便看起来没那么显眼。
艮山门城门口处尚能看到少许天军圣兵的尸体,但到了城内,天军圣兵的尸体鲜见,基本上都是背部受创,横七竖八地叠在一处的清军兵勇的尸体。
来到城南的浙江巡抚衙门前,冯云山走下轿子风风光光地自仪门入浙江巡抚衙门。
冯云山一面朝浙江巡抚衙门正堂走去,一面对紧随其后的何潮元吩咐道:「约束好手底下的兄弟,尤其是浙北、苏南的新兄弟,我们只诛杀清妖,不许滋扰杭州百姓。
各处仓廪粮库,派得力兄弟先行控制封存,不许任何人擅动。若有走水之处,不论哪里,第一时间派人扑灭。」
一身血腥味,衣袍血迹未干的何潮元拱手道:「南王放心,卑职方才已经抓了几个绿营的俘虏问过了。那浙江巡抚何桂清跑得比兔子还快,杭州城里的文武官弁群龙无首,军民各自奔命,乱是乱了点,却不曾听说有哪里的仓库走了水。卑职已经派了人把常平仓、盐义仓、广丰仓、广济仓都控制住了,保管一粒米也少不了。」
「不曾走水便好。」冯云山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面色稍霁。
冯云山来到大堂坐定,大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周胜坤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冯云山面前,双手捧著一个朱漆木匣,大步流星地跨进堂来,走到冯云山面前,将手中的朱漆木匣呈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