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敌人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报纸,只是一群普通人自发地走到一起,做一些事情,然后散开呢?
《鼠疫》里的志愿队没有工会背景,没有阶级口号,就是一群普通人,今天去消毒街道,明天去搬运尸体,后天去记录死者。
没有人给他们下命令,没有人给他们发钱,甚至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这种「无组织的组织」,比社会民主党的宣传册更让俾斯麦不安,因为它无法被纳入现有的监控框架。你没办法通过渗透来瓦解它,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组织;
你没办法通过逮捕头目来瘫痪它,因为它根本没有头目;
你没办法通过查封印刷厂来阻止它,因为它不印刷任何东西。
它只用气味和脚步声,就提醒每一个人,它就在你的身边。
俾斯麦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文件。这份是农业报告,讲的是今年土豆的收成。他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施莱尼茨。」
「在,阁下。」
「告诉内政部,《鼠疫》这本书不必列入禁书目录。」
施莱尼茨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俾斯麦会下令禁止这本书入境。
俾斯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禁了它,它就成了殉道者的书了。柏林和慕尼黑那些波西米亚圈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可以标榜自己。
禁了《鼠疫》,他们反而会人手一本,拿来当反对帝国的旗帜。我们不可能检查每一个包裹、每一件行李。」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放行,但登记。」俾斯麦叉起最后那块熏鲑鱼,塞进嘴里,「各邦的海关开始抽查从法国入境的书籍,有《鼠疫》的就登记,
让内政部注意收到书的人是否与国内的工人协会或文学社团有联系。书店也可以卖它,但进货清单要抄送给当地警察分局。」
施莱尼茨拿出本子,把俾斯麦的话记了下来。
俾斯麦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一一儒勒·费里,两任法国内阁总理。
那位法国前总理是他过去几年最可靠的对话者。费里虽然是个共和派,但他务实,没被复仇主义冲昏头,愿意和德国做交易。
俾斯麦原本计划通过费里拉拢法国,在殖民地的争夺上联合对抗英国。
但费里在今年三月倒台了,导火索是在越南的失败,但深层原因是法国人受够了殖民战争的消耗,受够了政府的无能。
费里的倒台意味著俾斯麦的法德缓和战略失去了支点,也意味著法国又要回到那种每隔几个月换一届内阁的内耗状态。
现在,一本法国跳出来,把法国政府面对危机时的无能写了个透一一而这部的作者,至少导致了两届法国内阁下台。
「法国人自己在拆自己的台。」俾斯麦语气里带著嘲讽,也带著一丝庆幸。「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的作家就把自己搞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