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日本对付亚洲有两种武器,第一种武器是枪,第二种就是「唐行小姐」;他还在文章里称呼她们为「娘子军」。
他在另一篇社论里写过:「移居海外的日本人中单身男性居多,因此娼妓作为润滑剂必不可少。」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话没什么。欧洲人也贩卖女人,欧洲人也经营妓院,欧洲人也有殖民地和海外驻军,也需要妓女。
大家都在做的事,日本做了又怎样?但现在,一个法国人坐在他对面,用平静的语气问他:这都是真的吗?
他突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因为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让他之前所有关于「文明」的论述土崩瓦解。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写《脱亚论》时的雄心。
他要告诉欧洲人,日本不是亚洲那些腐朽的国家,日本已经脱离了亚洲的旧轨道,走上了欧洲的新道路。
他要让莱昂纳尔·索雷尔承认,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但现在,莱昂纳尔用一个问题就把这一切全打碎了—「你们真的对这些妓女进行爱国宣传吗?」
福泽谕吉忽然觉得很累。他为接待莱昂纳尔,从大阪连夜赶回东京,精心设计了每一个参观环节。
他反复修改《脱亚论》的措辞,每一句话都斟酌了无数遍。
他要在今天,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让这个法国文豪看到日本的文明。
结果对方看到的,是日本的妓女。
更讽刺的是,关于那些妓女的事,不是莱昂纳尔自己发现的,而是另一个法国作家嫖了日本妓女之后,亲口说的。
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吗?
井上馨还站在桌子旁边,用手撑著桌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他看著莱昂纳尔,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索雷尔先生————这些事,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莱昂纳尔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井上馨咬了咬牙:「能不能请您不要在欧洲的报纸上————」
他又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莱昂纳尔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鄙视,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又仿佛在问:
这是你们主动挑起的话题,现在满意了吗?
而且日本外务卿如果向外国人请求「不要说出去」,还是在妓女问题上被抓住把柄、
只想著怎么遮掩————
这对他的政治生涯将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井上馨迅速把嘴闭上了,然后回头看了福泽谕吉一眼,眼神怨毒。
如果不是福泽谕吉非要向莱昂纳尔「借势」,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著头,不再说话了,心里默默盘算著什么。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看向福泽谕吉。福泽谕吉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放空,像在看著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