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四周的煤气灯投下一团团昏黄、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氛围。
人群没有散去,反而比白天时更加密集。
鼓点和整齐的口号,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一大群困兽在黑暗中喘息。
那道用铺路石垒起的矮墙后面,妇女、老人和伤残老兵依旧坐在地上。
在料峭的寒风中,他们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沉默地望着前方。
那里是明晃晃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
步兵团的士兵们脸上早已没了肃杀,握枪的手沁出冷汗,眼神迷茫。
宪兵骑兵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鼻息,他们也不知所措。
军官脸色铁青,一次次看向杜伊勒里宫的方向,暗中咒骂着明确的命令怎么迟迟不来。
尽是一些模糊的说辞,什么“按照法令就行”“看警察的行动”“见机行事”……
第三共和国的官僚们,再一次发挥了他们的光荣传统,谁也不肯留下一点把柄。
前排的那些妇女、老人,正不断动摇手下的军心。
一个老兵指了指空荡荡的袖子:“我丢了这个,换回来什么?换回来一张年金凭证。
他们告诉我,国家记得我流的血,这凭证就是我一辈子的倚靠,稳稳当当。”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现在呢?稳稳当当?狗屁!
那些‘鲨鱼’,轻轻松松就把我的‘倚靠’啃得只剩骨头渣!
我今年六十二了,没了一条胳膊,还能干什么?谁肯要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周围士兵的耳朵。
一个穿着褪色绸裙的中年妇女也在倾诉,带着哭腔:“我丈夫攒了十年的钱,买了‘联合总公司’的债券,说是利息比年金高一点,当儿子上学的钱。
上个月,他听说债券跌了,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了,留下我和两个孩子……
债券现在成了废纸,我拿什么养他们?拿什么送儿子去学校?
你们告诉我,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犯了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