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薛淮稍稍迟疑,苦笑一声道:「欧阳公,关于四公子欧阳定,下官不知该如何评说。」
言下之意,这位京中出名的纨绔没有评价的必要,谁不知他是怎样的人物?
欧阳晦却坚持道:「左佥但说无妨。」
薛淮只得斟酌道:「四公子的名声颇为响亮,下官在都察院虽未直接经办过涉及他的案子,却也风闻不少。诸如强买古玩字画、与人在青楼争风斗气、包养外室引发纠纷乃至拖欠酒楼巨款等等,其中有不少事已然触犯刑律,只不过顺天府看在欧阳公的面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阳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欧阳定幼时聪慧,深得他和老妻宠爱,谁曾想溺爱成灾,竟养成如今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关过禁闭,断过银钱,可是那个不孝子总有办法闹得天翻地覆,逼得老妻以泪洗面,最终只能妥协。
他深知幼子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全赖他这内阁次辅的余威尚存,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层庇护又能持续多久?
如果他这次被逼离开朝堂,天子多半不会对他太过苛待,宁党也不敢对他下手,但是他的儿孙乃至宗族晚辈,谁能挡得住宁党的清算?
这些事根本不需要宁珩之亲自动手,甚至都不必刑部尚书卫铮出面,只需过个一年半载,等天子已经忘记他这个曾经的次辅,届时几个五品郎中就能让欧阳家伤筋动骨。
但是欧阳晦内心并未太过绝望,因为他知道薛淮不会无的放矢,方才提及桑承泽必然有所深意,所以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道:「薛左签既然能点石成金,让漕帮纨绔痛改前非,或许也能助老夫一臂之力?」
在他看来,桑承泽和欧阳定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他并非是真的要薛淮改造欧阳定,无非是想取得他的承诺。
关照欧阳定其实是一种态度,代表薛淮愿意庇护欧阳晦的儿孙们。
简而言之,这是一桩交易。
出乎欧阳晦的意料,薛淮没有一口答应,反而神情凝重地说道:「欧阳公,四公子年近三旬,不比桑承泽彼时十八九岁的年纪,他的思想和性情早已定型,非外力所能扭转。
再者,桑承泽愿意从漕帮底层做起,凡事亲力亲为,与贩夫走卒同食同住,四公子也能做到这一点么?」
欧阳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庭院里,那几株他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古柏依旧苍劲。
一片落叶被微风卷起,在青石地上打著旋,最终落入角落的尘土里。
这一幕,莫名地让欧阳晦感到一阵萧索和悲凉。
他如今已位极人臣,除了个人的功名利禄,最大的心愿便是荫庇子孙,让欧阳家族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