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你所谋仍旧是开海之策,漕海联运不过是温水煮青蛙之手段,这一点连我都瞒不过,更不必说宁首辅。这几年我虽不在京城,却也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譬如你与当世大儒守原公成为忘年交,而他这一年来没少在士林之中宣扬海运之利,著实影响了不少读书人的看法。」
薛淮依旧淡定地坐著。
薛明纶见状便继续说道:「你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今日敢在我面前直言相告,想来各方面的时机都已成熟。守原公在士林中名望卓著,但是光靠这些读书人的清议难以成事,你必然做好了另外两手准备,其一是明面上由扬州沈、乔两家掌握,实则完全在你控制之中的扬泰船号,至于其二,你应该早已和漕督赵文泰达成了合作的意向。」
薛淮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薛明纶双眼微眯,略显复杂地说道:「景澈,你果真不怕我将这些事情告知宁首辅?」
这一次薛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声音稍稍压低却显得更有力量:「伯父,侄儿也有件事想请教。」
薛明纶道:「但说无妨。」
「侄儿对四年前那场工部贪渎大案记忆犹新。」
薛淮一边说一边观察薛明纶的反应,见其面色并无异常,才转入正题道:「此案因都水司贪墨窝案而起,实则与漕运这条线上的蛀虫脱不开干系。伯父虽有御下不严之责,但在侄儿看来,此案真正的根源在于那些蛀虫贪得无厌。伯父乃治世能臣,然而想要做事就离不开下面盘根错节的官吏们,偏偏他们和宁党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伯父无法像家师一般以雷霆手段处置,最终不得不背负一口很冤枉的黑锅。」
至此,薛明纶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正如薛淮所言,四年前那场工部大案,天子因为十年间被贪墨的一千多万两银子大发雷霆,然则这些银子又有几两进了薛明纶的口袋?
再者说,他薛明纶身为河东薛氏这一代的掌家之人,不至于为了每年一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的仕途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说到底只是因为他摩下很多人都有宁党大员的关系,他身处居中万万不能揭开盖子,除非有强横外力搅局,但是这样一来,他这个工部尚书又会首当其冲。
薛淮端详著对方略显沉肃的面庞,颇为不解地问道:「伯父当年便是因为受到那些人的拖累而被迫离开朝堂,难道如今还要为他们费心筹谋、甚至不惜让侄儿的谋划付之东流吗?」
这一问犹如利刃直插薛明纶胸膛。
他不得不承认,薛淮的疑问无比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伤疤。
薛明纶这次回京,其实心里带著不小的怨气,只是他隐藏得极好,就连宁之都没有看出来。
再加上这四年被迫待在河东老家苦熬时日,老对头卫铮却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优哉游哉,薛明纶岂会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