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撚起三枚赤火离元砂,以自身刚修成的剑罡引动砂中火元,点点赤红星火落于剑刃,火元温和熨帖,一点点夯实剑胎内里虚浮的道基。最后捧出一截云铁髓,以掌心雷劲碾作细碎铁霜,漫天铁霜簌簌覆满整柄飞剑,与寒液火砂二气相融,盘旋绕剑凝成一重流转不休的淬炼光茧。他双目紧盯光茧之中沉浮的肃秋剑,周身剑罡缓缓外放,源源不断灌注体内灵元,与灵珍之力相融共生。剑光自原先的青灰冷色,一层层晕开澄澈碧芒,剑脊流转细密金纹,三阶中品的桎梏寸寸消融。剑胎之内潜藏的高人残念似亦有感,一缕淡淡残念自剑中飘出,与黑履道人一身剑气相和共振。整座洞府之内剑气翻涌,二阶下品灵脉的微薄灵气被飞剑尽数汲取,自然不够,黑履道人复又摸出来两枚极品灵石胡乱捏碎,洞府中登时灵氛大盛,直激得在做护持的四阶阵盘震颤不止,才勉强兜住外泄的灵力。
约莫又过了半柱香光景,光茧轰然四散,肃秋剑凌空长鸣一声,清越剑音震得洞府石壁簌簌落灰。剑身碧光澄澈,润色灵光遍布刃身,已然稳稳踏足三阶极品之境。
内敛的杀伐气韵较之先前浑厚数倍,纵使不做催发,单单悬立此处,便自有一股慑人锋势漫散开来。「成了,」黑履道人轻念一声,固然面色淡然,但心头却已升起来阵阵喜意。
不过饶是完成了这足称艰难的一步,黑履道人此行的真正目的却仍未完成。这万兵无相城却有他留恋之物,不然又何必冒著莫大风险、舍近求远来此处来做晋升飞剑品阶之事。
他擡手一招,肃秋剑轻轻落回掌心,化成半尺长短。
黑履道人指尖摩挲温润剑刃,眸中精光暗藏。
他渐渐敛去周身外放的剑气,移步至洞府地底石壁之前,盘膝静坐,眉心一点剑印缓缓亮起。他以自身刚成的剑罡为引,丝丝续缕无形剑意顺著岩层缝隙往下渗透,一路穿透层层城垣禁制,直抵悬城之下翻涌的暗海云海。那九根托城灵柱、交错盘绕的无尽锁链立时生出感应,锁链深处沉淀千百年的金气好似受到召唤,化作缕缕淡金烟霞。九道赤金灵脉光柱缠缚著万千兵魂锁链,连同深扎暗海的镇城灵锚。
皆是此城中代代元娶城主以灵力引动深海灵脉所化,光柱外围缠绕著数不清的锁链,锁链由伪龙筋混著无数法宝灵屑炼制。一端锚定城基,一端深入云海之下的暗海,将整座巨城牢牢固定,任凭海风咆哮、浪涛拍击,巨城始终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无。初代城主时候,此方还只被称作无相城。
只是自他伊始便定下规矩,要历代城主每斩一敌,便投一件入这海中,由无尽海水侵蚀干净后,再以水炼之法将灵屑熔铸于这灵锚之中,以巩固无相城的镇海根基。
是以这么几千载岁月过去,渐渐却就没得人晓得这灵锚中到底是投入了多少高修法宝,便也就习惯了在无相城前头再冠以「万兵」二字。是以这数千年来无数高修的法宝灵屑熔铸其内,混著伪龙筋熬炼出纯粹至极的先天金气。
乃是黑履道人眼中此方天地一等一的滋补本源,别处万万寻不到这般浑厚充盈的金行精粹。顺著他布下的剑意通路逆流而上,源源不断涌入洞府之中,尽数缠绕在悬于身前的肃秋剑上。万千兵魂凝练的金气源源不断钻透剑胎,方才突破三阶极品的剑体本就饱蓄淬炼灵材的道韵,此刻再得这般雄浑金行本源滋养。剑身碧光混著淡金流光交相翻腾,剑胎深处那一缕高人残念彻底苏醒,竟隐隐生出一缕懵懂灵识,剑刃不住震颤,清越剑鸣一声接著一声,剑体周遭灵光疯狂暴涨,已然触碰到四阶灵宝的晋升壁垒。
一旦任由这股金气尽数消化,肃秋剑顷刻便可蜕凡化灵,直入四阶灵宝之列。
可黑履道人却强压下来,毕竟现下他还未能结娶,如是此宝进阶,那将来怕还难得御使。
现今二者性命相连,将来他证得真人之日,同样是此剑进阶之时,不消遗憾。
心念既定,他不再放任金气涌入,周身剑罡尽数收拢,化作一道桎梏牢牢裹住肃秋剑,硬生生截断地底灵锚锁链升腾而来的金气源流。掌心本命道元尽数倾泻而出,强行压制剑胎之内躁动的灵识与满溢的金行道韵,将那即将冲破界限的晋升之力死死锁在剑体当中。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方才翻涌沸腾的金、碧双色剑光缓缓平复,肃秋剑安静悬停半空,剑身上流转的淡金纹路深深烙入剑胎肌理,那新生的懵懂灵识虽被压住突破的冲动,却已然与剑胎融为一体。
这新生灵识更是顺著千丝万缕的本命灵元,同黑履道人的神魂彻底勾连,达成性命相修的共生之契。只待黑履道人晋为真人,这飞剑该也能顺理成章地晋为四阶灵宝。
黑履道人擡手将肃秋剑收回身后剑鞘,面上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之色。
可他尚未平复心绪,整座洞府忽自地底传来一阵沉闷震响,四阶护阵盘骤然嗡鸣不止,阵纹明暗乱颠,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开来。黑履道人心中一凛,即刻将强横的神识往外探出,只一息过后,入目景象直教他心头一沉。原来方才被他以剑意尽数汲取金气的深海灵锚、捆城锁链,早已失了千年来维系悬城的先天金行本源,九根托举城池的赤金灵脉光柱飞快褪去鎏金光泽,化作黯淡灰白,再无半分托举巨城的力道。
百十里方圆的万兵无相城失去海底锚链牵扯、灵脉承托,庞大城躯陡然向上一擡,万千城垣符文成片熄灭,悬空的巨城竞挣脱云海束缚,直直向著高空云穹冲城身晃动颠簸,千丈高的玄铁城墙震颤不休,墙沿兽首塔楼摇晃歪斜,塔楼嵌著的幽光灵珠忽明忽暗,滚落不少碎光石屑。城内要时间乱作一团。沿街修行打坐的散修修士被突如其来的顿簸掀翻蒲团,手中法器滚落满地,惊惶起身望向城头;值守城墙的玄宸卫甲胄碰撞乱响,灵犀破阵骑的座下灵驹嘶鸣不安,四蹄乱踏,险些将背上兵卒掀落;城中各处置办修行洞府的世家子弟、澜梦宫派驻看管的后辈上修尽数冲出行乐之所,只看著城下越来越远的海面,个个面色惨白,高声惊呼此起彼伏。有人大呼镇城灵锚金气一空,悬城根基已毁;
有人慌忙掐动传讯符,急欲往各位宗长递送急报;
更有修为浅薄的筑基真修吓得手足无措,只顾著收拾储物灵戒里的珍贵物什,生怕城池径直撞入九天罡风之中,落得城毁人亡的下场。漫天赤色「万兵」战旗失去锁链金气滋养,猎猎乱舞,旗面附著的杀伐剑意四散飘走,再无半分镇压海煞的威势。黑履道人望著满城慌乱喧嚣,自知此地绝不可久留。
此番汲取镇城金气动静太大,怕是不消几日工夫,这消息便就能传入澜梦宫几位副使耳中,如是遭他们撵上了,自己处境可是殊为不妙。他当即收妥阵盘,寻一处城郭偏僻云道,借著城池向上飘升、众修士乱作一团的混乱光景,悄无声息道出万兵无相城,往远处茫茫云海深处隐去。又是凭著寻来的一张四阶化星符遁走了半日下来,黑履道人终于回到了这一年为自己所备的结娶之地。他人才落地,头顶劫云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