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于莲池旁的蒋青眼眸微擡,素来淡漠的眼底,终于漾开一层极淡的寒芒。又观得一旁的段安乐面有急色,登时清楚:「原来这劫云是假,专为引我?!」蒋三爷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一字落定,便轻擡指尖。没有百丈剑影造势,没有轰鸣灵力奔涌,甚至无半分丹元激荡之相。他足下御吴剑破空而出,重重剑光掠过半空,无声触碰翠池鎏金佛光。
这大阵早被诸位上修道法激出来诸般破绽,然他们识不得,蒋青却能识得。
但见道道剑光并非漫无目的落在大阵玄光之上,而是皆落在那薄弱之处。
刹那间半山祥瑞佛光轰然崩碎,鎏金业莲尽数发黑枯朽,腥臭业气漫天四散,伪造结婴异象层层剥落。温朱伽师现下将这一身禅功尽都依托在这幻术手段上头,幻术破碎瞬间,喉间一口黑血喷涌而出,身形当场瘫软下来。他一身依托幻术堆砌的禅力彻底溃散,经脉被反噬之力寸寸挫伤,连擡手护住自身的力气都彻底消散,只能僵卧鎏金残莲之上,惶然望向醉楂院大殿方向。殿内厢房之内,格列禅师指尖撚珠的动作骤然停落。
蒋青既来,温朱又非其他伽师那般不值钱,自是要救。
轰隆一声禅音炸响,醉楂院大殿殿门轰然破开,紧接著一道矮瘦禅师缓步走出。
蒋青眸光一亮,似是未想过竟是位熟面孔。昔年银星三洞兴起兽潮时候,他便见得过此人。「沙巴尔..便是你来勾我?!」,
他心情稍作轻松,毕竟如是幕后之人只是沙巴尔的话,那么蒋青却不怎么畏惧。
盖因前者手段、本事在其所见真人、禅师之中也只算得末流,比之当年的五姥山月隐真人或还稍差一线。便算不敌,但若只求退走,却不是痴心妄想之事。
非止是他,便连其后的段安乐与一众上修,也没得太多凝重之色。
然格列禅师何等精明,哪里会不晓得这些上修便算难得成事,却也需得分心照顾,当下便桀桀一笑、径直言道:「本座本应寺格列,见过诸位道友。」紧接著蒋青眸色骤沉,握剑手腕微收,眼底方才的松快尽数褪去,瞬间洞悉根底。
「格列禅师神魂寄体,格列附于沙巴尔身中。」蒋青简单道出真相,语气里第一次添了厚重忌惮,言语也难得的多了起来:「禅师专为晚辈舍弃自身真身过来,晚辈却是荣幸之至。」
二人这段交谈甫一落地,身后众修齐齐变色。
毕竟较比沙巴尔这新晋的孱弱禅师,本应寺方丈格列禅师的威名可是响彻大卫,哪里能得同日而语?!格列禅师要的便是这般结果,眼前此景令得他嘴角微翘,跟著负手而立,掌心托一尊巴掌大小骨纹降魔杵,杵身梵纹残缺,却不是他合用法宝。且依著沙巴尔这具肉身,便连三身合明相都无万一可能祭出来,但即便这般,格列禅师却不觉此战胜负会有何意外生出。「如是蒋道友识趣,那便不该烦本座出手。」
格列语气平淡,指尖撚动咒印,细碎晦涩的业障梵咒低声诵起,无惊天异象,唯有淡灰业雾自地面草丛滋生,触之便腐丹田道基。蒋青哪里辨不清双方孰强轨弱,甫一晓得是格列寄身沙巴尔过后,他便再没得侥幸心思。先避过这灰雾,跟著才急声问向段安乐:「此前可曾向大师兄传过消息?」
「半日前又传过一回,」
「善,都走,我尚能当他一阵。」
「三师叔!」
段安乐当即踏前一步,绝生玄戈横在身前,眼底战意炽盛,「那格列也并非真身临世,我等抱团结阵,未必不能抗衡,何须不战而退?」蒋青面色一凝,嗬斥出声:「老实听命便是,何消废话,我这三长老当面,却还轮不到你做主。」只是话说过之后,他却也无暇再做交代,只得挺剑迎敌。
段安乐挨了训斥却也不恼,他自晓得蒋青于重明宗而言是如何要紧,哪里能舍他而去,只又应过一声:「师父授弟子管勾宗务之责,弟子自己亦有计较。」言过之后,段安乐便纵身掠至众修面前,玄黑死气顺著戈身翻涌,高声传声,灵力灌注嗓音,响彻整座丹文山:「还请诸位道友听了清楚,那沙巴尔本事孱弱列位早有得见,便算那格列佛法古怪、能寄身于他,但十亭本事怕也难剩一亭。我家三长老曾得过澜梦宫黑履副使多年教导,剑道造诣自不用说,便连今上都曾多次赞赏。想是列位道友平日也曾得见,自不消段某在此螯述。昔年家师以金丹之身,能合费家诸位长辈之力阵斩玄松真人;
今日我家三师叔本事已不弱于家师当年,在场又有二十位上修、近三十位丹主相助,安知就不能阵斩这禅师格列?!」段安乐这话固然言得漂亮,但修成这等道行的又有哪个是愚氓之人?!
谁都晓得,当年康大宝与费家合力相斗玄松真人,便算胜了亦是惨胜。彼时费家几乎是家家戴孝,便连许多名镇一方的经年上修亦都失了性命。若说费家一众金丹可为家人血裔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事情,却是应该;
然便算康大掌门处事仁德,但真正受其大恩的那代修士还未抢班夺权,如今场中这些人不少结丹可要比康大宝还早许多年。是以他们最多是感念重明宗处事公正、盘剥不重,至多乐得出些力气、冒些风险,好于前途远大的康大掌门多做亲近。但若要想他们能与昔年那些费家上修们一般舍生忘死...却是有些太为难人了些。
段安乐是自小便在康大宝身前学了洞察人心的本事,执掌宗务又许多年,哪里能不晓得其中道理。遂便又接著言道:「好教各位晓得,段某胆量不足,是以在这格列还未露马脚时,段某就已向家师那里传了消息。他老人家本就因我家三公子伤重而忧心忡忡,正在过来的路上,现下更是一路疾行,想来再过半日光景,便会到达此地。只消半日,半日即可,且各家道兵列位也都晓得,就在身后。」
言得这里时候,众修神色便就已经转好不少。
然段安乐却是不做停歇、再接再厉:「半日,半日,只消撑过这半日光景。我重明宗便为列位公布一部结娶手劄,各赠一枚结金丹!!不光如此,段某在此还代师应允,兹要是我重明宗尚在,兹要是列位将来仍愿在我重明辖内经营。那自列位下数三代弟子、血裔,我重明宗便保你三代不受外人倾覆、不受外敌所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