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初来此地,身陷青楼,无依无靠,朝不保夕,日日盼着能离开这片苦海。那时候的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牢笼,都是桎梏,都是不属于我的苦难。”
“我拼尽全力活下去,步步为营,步步挣扎,只为挣脱命运的枷锁,只为有朝一日,能重回我熟悉的人间。”
晚翠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眼底酸涩涌动。
她跟着娘娘八年,亲眼看着自家主子从步步维艰的深宫新人,一步步披荆斩棘,稳住后位,辅佐帝王,开创盛世。
世人皆赞凤主睿智无双、杀伐果断、心性坚韧,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皇后,心底藏着多少无人言说的孤寂与乡愁。
“可十年匆匆而过。”
毛草灵抬眸,再度望向天边冷月,眸底泛起浅浅水光,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我熬过了最苦的日子,熬过了深宫算计,熬过了朝堂纷争,熬过了边关战乱。我亲手救活了这片土地的万千百姓,亲手撑起了这大启盛世,亲手接住了陛下半生深情。”
“这里有我的夫君,我的孩儿,我的臣民,我的江山,有我十年全部的青春、心血与执念。”
“可那里,有我的根。”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所有两难与心酸。
大唐,是她灵魂的来处,是她血脉的根源,是她穷尽半生、念念不忘的故土归途。
十年隔绝,杳无音信。
她不知道现代的父母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不知道那场车祸之后,家人是否终日悲痛、日夜思念,不知道他们为了找寻自己,耗费了多少心力。
前世她是家中独女,是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富家千金,无忧无虑,被万般宠爱。
一朝穿越,天人永隔,留父母于世间,承受丧女之痛,十年不得音讯。
如今大唐圣旨昭告,罪臣冤案平反,召她归朝,封她为国后夫人,予她无上尊荣。
这不仅仅是一道归朝的诏令,更是故土的呼唤,是家人的期盼,是她年少时所有归梦的圆满。
她想回去。
太想了。
想再见故土繁华,想再见至亲容颜,想踏一回熟悉的街巷,想弥补十年亏欠的亲情。
可她更怕。
怕一朝离去,十年心血付诸流水。
怕她苦心经营的盛世山河,无人再悉心守护;怕她安抚的万千百姓,再度陷入流离疾苦;怕深情相守的帝王,孤身独坐九重深宫,守着满目江山,岁岁孤寂;怕她年幼的皇子公主,自此失了慈母庇护,无人周全。
更怕的是,她一走,便是此生永别。
十年情深,十年相守,一朝分离,便是山海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人心肉长,十年朝夕情深,早已刻入骨髓,如何能说割舍便割舍?
殿外夜风渐大,卷起满地微凉,穿过宫廊亭榭,带来远处禁卫巡夜的细碎脚步声,转瞬又归于沉寂。
整座皇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独未央宫的灯火,彻夜通明,映照着独坐窗前、心绪难平的女子。
“娘娘,陛下驾到。”
外殿传来内侍低声的通传,轻柔打断了殿内凝滞的氛围。
毛草灵心头微颤,纷乱的心绪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望向殿门方向。
一袭玄色常服的男子,踏着沉沉夜色缓步而入。
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边角,褪去了白日朝堂帝王的威严凛冽,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温柔与小心翼翼。
是乞儿国帝君,萧珩。
十年相伴,这个男人,从初见时的一见倾心,到数年的深情相守、全然信任、极致偏爱,陪她走过风雨低谷,陪她共创盛世繁华。
他知晓她所有的坚韧,也洞悉她所有的脆弱;他包容她所有的与众不同,珍视她所有的温柔良善;他予她无上尊荣,予她全权共治,予她一生唯一的真心偏爱。
他是这异世十年,给她温暖、给她依靠、给她归宿的人。
白日朝堂万民挽留,百官恳切,而他自始至终,沉默而立,一言不发。
无人知晓这位帝王心底的挣扎与惶恐,无人知晓他看着心爱之人面临归乡抉择时,心底的万千不舍与恐惧。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平定四海,威慑八方,世间万事,皆可运筹帷幄、随心掌控。
唯独留不住一颗想要归往故土的心。
萧珩缓步走入内殿,屏退所有侍从。
晚翠躬身行礼,带着一众宫人内侍悄然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一室纷乱与静谧,独留予帝后二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萧珩目光沉沉落在窗前女子清瘦的身影上,眼底盛满了疼惜、不舍、忐忑与深情,复杂万千,难以言述。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心绪纷乱的她。
这些天,他看着她日渐憔悴,夜夜不眠,日日失神,心底如同被细细的丝线缠绕拉扯,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留。
拼尽一切,倾尽所有,留住她,是他此生最真切的执念。
万里江山不及她眉眼分毫,盛世繁华不如她岁岁相伴。
若无她,这锦绣山河,万家盛世,于他而言,不过是冰冷空城,毫无意义。
可他不敢说强硬挽留的话,不敢逼她半分。
他知晓,十年乡愁,刻骨难忘,故土亲情,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