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凶之地,戾气未消。”屏风后信长的声音突兀响起,冰寒刺骨,穿透浓烟,“备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森可成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猛然贲张!
清州城巨大的门扉,终于在压抑紧绷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氛围里,伴随着沉重而喑哑的机括声,向浅井久政的信使豁然洞开。一股滞涩如铁锈深浸水草腐烂的闷腥气味,劈面轰击在使者的鼻腔深处,令他几欲窒息。
使者被引至城外馆,一间远离喧嚣却难逃腐烂气息的居室。他卸下身负的沉重桐木密匣,扑面的阴寒让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使者解开密匣,动作略显僵硬地摆放在身前光洁的榻榻米上,深躬下去,极力克制声音里的细微颤音:
“久政公亲笔密信奉上!北近江阖境安宁、武家道义枢机,皆系于此信!”
屏风之后,是一团令人心胆俱裂的浓重阴影。
“递上前来。”
“是!”
使者强自稳住气息,双手托起沉甸甸的桐木匣——匣面锦缎纹饰在长途跋涉中蒙尘磨损一角。他毕恭毕敬,几乎是小步挪移着向那盘踞于主位阴影前的矮几靠近。就在递出木匣的刹那,深色僧袍的宽袖因动作而滑落寸许,内侧袈裟一角惊鸿一现!
竟是一抹凝固枯血般的暗赤深红,不祥到极点!
肃立屏风阴影侧后方的森可成,鹰隼般的眼眸厉电般死死钉在那一闪而逝的赤色之上!按在刀柄的手猛力扣紧,杀机如实质的寒霜骤然在斗室炸开!
浓重如墨的阴影里,传来信长一声低沉却清晰无比、仿佛带着无穷深渊回响的鼻音。
使者递送桐木匣的手臂刹那间僵死在半空!无形的、如山岳崩颓的巨大力量猛然压制下来,勒紧了他每一条呼吸的管道!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之边,冷汗如活物般瞬间爬满冰冷的脊背,手指僵硬冰冷,几乎握不住匣底沉重的棱角。
时间凝滞成粘稠污血。使者保持着这极端诡异的姿态,感觉自己的膝盖关节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他死死盯住脚下榻榻米的纹理,那纹理在极度惊惧下似乎也在无声地扭曲、盘绕,生出无数细密的、如同那柄妖刀上污血珠般的暗红颗粒,正窸窣涌动。
终于,那沉坠在矮几之后、盘踞在屏风阴影里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视线似乎短暂地离开了他身体上被洞穿的孔洞,投向了他手中那承载着虚伪盟誓的桐木匣。
使者如逢大赦,手指几乎脱力地将密匣仓促地掷于矮几之上,动作僵硬而狼狈地退下,头颅深垂,再不敢抬起半分。
“咔哒…”
微弱的铜扣弹开声,打破了死寂。
接着是信纸在死寂中被展开的摩擦声,微弱得如同砂纸在刮擦骸骨。再无其他声响。没有纸页翻动,没有气息微澜。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桐木匣散发的微弱木香(其中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更为深沉的铁锈气息)中无声流淌。使者垂首处,榻榻米缝隙里,似乎也渗出阴冷的、带着血腥湿意的寒气,正缓缓缠绕上他的脚踝。
屏风后再次传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坠地,清晰刺耳:
“墨,好墨。”信长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尾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如同品鉴血食般的玩味,“下去。近江‘诚意’……我已嗅在肺腑。”最后几个字被拖得极长、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一种湿漉漉、滑腻腻的腥秽感,如同吞下了深渊泥沼中腐烂尸骨上滑腻的肉蛆。
使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匍匐逃出这片连骨骼都要被冻结的空间。森可成按刀而立,目光如同淬毒的矛尖穿透屏风的界限,死死钉在那封被随意折叠丢在矮几上的密信,其边缘已被某种无形的秽气压出了一道细微的、仿佛被无形虫齿啃噬过的褶皱。
屏风后,信长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腰间缠绕着暗色皮革刀柄的冰冷弧度。那触感……不再仅仅是包裹着坚硬金属皮革的木柄!仿佛有千万条深潜其下的、盘虬错结的血色活筋在掌下躁动地搏动、伸展、脉动!一股源自太古地狱的蚀骨冰寒与污秽,毫不留情地顺着掌心钻凿进她的指骨、腕骨、臂骨!如同千万根带刺的冰冷荆棘猛地刺入血肉!
信长的身影在浓烟中凝固如一尊玄铁鬼影。只有左手的指尖,在触及刀柄的一刹那,无人可见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如同碰触到了烧红的烙铁,却又瞬间陷入万载玄冰的包裹!
夜深如墨,浓得仿佛粘稠的污血在城池上空沉降凝固。阿蝶站在天守偏殿昏暗的格子窗边,窗棂的暗影将她憔悴的面颊切割得支离破碎。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窗外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梆子的敲击声,喑哑、单调,敲击着无边死寂的鼓点。
“要……离开……”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钢钉,反复凿击着她残存的理智防线。心口那块“寒冰”深处,那纠缠如妖蛇的幻觉,正一寸寸侵蚀着最后的清明。那阴影里的窥视目光,如同无数冰凉滑腻的蛞蝓爬满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