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狭窄、充满浓烟和高温的通道里回荡。她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只觉得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冰冷的硬物上,停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上方洞口方向传来的火光和杀手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猎犬的哀鸣。
她蜷缩在冰冷的土石地上,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寸筋骨都在呻吟。左肩胛骨的暗器在翻滚中似乎又深入了几分,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吸入的浓烟灼烧着喉咙和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更可怕的是,右臂的“玄阴掌”寒毒似乎被这突然的高温刺激,猛然加剧了反噬!半边身体如同浸泡在万年冰窟之中,连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而内腑的伤势也在翻滚中震荡,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
极致的寒冷与灼热的痛苦在她体内疯狂交战、撕扯。冰火两重天的酷刑,几乎要碾碎她残存的意识。她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就在这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那本被她丢弃在庙中、染血的《青囊札》残页,那上面模糊的“仁心济世”几个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混乱的意识深处。与之同时浮现的,是另一幅更加久远、却同样铭心刻骨的画面——
药王谷,杏花如雪。
十岁的林清羽,扎着两个小揪揪,跌跌撞撞地追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笑声如银铃的小小身影。“阿芷!阿芷!等等我!”
小师妹莫芷回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得意,手里举着一朵刚摘下的、沾着晨露的紫色小花:“师姐快看!这‘紫玉铃兰’开得多好!师父说它最能清心宁神啦!”
画面陡然切换!
同样是药王谷,却是阴雨绵绵的秋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得发腥的怪味。小小的莫芷躺在床上,原本红润的脸蛋变得蜡黄枯槁,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初现的、暗紫色的斑痕!
“师父!师父!阿芷她…她怎么了?” 年幼的林清羽跪在床边,紧紧抓着莫芷滚烫又冰冷的小手,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惊恐地看着床边沉默伫立的莫怀山。
莫怀山背对着她,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林清羽当时无法理解的疲惫和…绝望?
“是…阎罗引…”
“阎罗引?那是什么?师父您不是天下第一神医吗?您一定能救阿芷的!对不对?” 林清羽哭喊着,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师父身上。
莫怀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异常灰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没有回答林清羽的问题,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莫芷滚烫的额头,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氤氲气息,试图注入莫芷体内。
“阿芷…再撑一会儿…师父…师父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然而,那微弱的氤氲气息注入莫芷体内,非但没有缓解症状,反而像是投入油锅的火星!
“呃啊——!” 莫芷小小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喷出一大口粘稠的、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茫然,死死盯着莫怀山,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颓然垂下。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阿芷——!” 林清羽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扑倒在莫芷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息的小小身体上。
而莫怀山,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药柜上,瓶瓶罐罐哗啦作响。他看着自己沾满莫芷黑血的手,又看看床上气息全无的小女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空洞得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死寂在蔓延。
“阿芷…阎罗引…师父…你…你早就知道?!”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林清羽的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小师妹莫芷当年的死状,与昨夜济安坊那些药人,何其相似!那诡异的紫斑,那喷出的黑血…那绝望的眼神!
原来…那场夺走小师妹生命的“意外”,根本不是什么无解的绝症!是阎罗引!是师父莫怀山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师门绝毒!他当年就在研究它!甚至…可能就是用阿芷做了实验?!
这个比地狱更残酷百倍的猜想,如同最锋利的毒刃,狠狠刺穿了林清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噗——!” 积压在胸腔的淤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喷涌而出!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没。她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坠入一个冰冷、坚硬、散发着浓烈土腥味的地方,然后意识彻底沉沦。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无尽的冰冷深渊中沉浮。一丝微弱的光感和难以言喻的剧痛,将林清羽从深沉的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她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只看到跳跃的、昏黄的火光,映照着一个低矮、粗糙的土石穹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苦涩味、劣质土酒的辛辣气,还有一种…常年不洗澡的、混合着汗臭和油垢的浓重体味。
她似乎躺在一个…地窖里?身下是冰冷的硬地,只铺着些干草。左肩胛骨处的剧痛稍微减轻了些,但一种更加阴冷、如同跗骨之蛆的寒意,正从右半边身体源源不断地向心脉侵蚀。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如同被钝刀切割,喉咙里满是血腥和烟熏火燎后的灼痛。
“咳咳…咳…” 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得她蜷缩起来。
“哟?命还挺硬,阎王爷都不收?” 一个沙哑、粗粝,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林清羽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竭力转动眼珠,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火光摇曳处,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蹲在一个小小的土灶前。灶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煮着什么,散发出刺鼻的草药味。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打满补丁、油光锃亮的破袄子,头发如同乱草般纠结成一团,沾满了草屑和灰尘。他手里抓着一个黑乎乎的酒葫芦,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一个老乞丐?是他救了自己?
林清羽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庆幸和疑惑,那老乞丐却慢悠悠地转过了身。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仿佛被岁月和苦难用最粗粝的刀子反复刻划过。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浊,眼袋松弛下垂。酒糟鼻红得发亮,几根稀疏的花白胡须黏在下巴上。他咧着嘴,露出几颗焦黄残缺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市井老油子特有的惫懒和玩世不恭。
“醒了就别装死,” 老乞丐晃了晃酒葫芦,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算你命大,掉在老头子捡漏的地窖里。啧,肩胛骨上那破锥子,还有胳膊里那股子冻死人的阴寒劲儿…啧啧,仇家挺下本钱啊丫头?”
林清羽心中一凛!他能看出自己中了玄阴掌毒?这绝非普通乞丐!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省省力气吧,”老乞丐嗤笑一声,随手将瓦罐里熬煮的、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怪味的粘稠药汁倒进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动作粗鲁地端到林清羽面前,“喏,死马当活马医的玩意儿,灌下去!能把你心口那点热乎气吊住就不错了!”
那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颜色也诡异得如同沼泽淤泥。林清羽身为医者,本能地想要抗拒,但体内肆虐的寒毒和内伤带来的虚弱感,让她明白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她艰难地伸出手,想接过碗。
老乞丐却没给她,浑浊的眼睛在她苍白的脸上扫了扫,嘿嘿一笑:“怎么?怕老头子下毒?” 他自顾自地捏开林清羽的嘴,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碗滚烫苦涩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了进去!
“唔…咳咳…” 林清羽被呛得眼泪直流,辛辣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入胃中,随即化作一股极其霸道的热流,猛地炸开!这股热流如同滚烫的岩浆,蛮横地冲撞着她几乎被冻僵的经脉,与盘踞在右臂和心脉的玄阴寒毒猛烈交锋!
“呃啊——!” 冰火交煎的极致痛苦让她身体剧烈抽搐,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就在这剧痛爆发的瞬间,那老乞丐浑浊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快得如同错觉!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并指如风,指尖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奇异气劲,快如闪电般点向林清羽胸前数处大穴——膻中、巨阙、神封……手法之奇诡、认穴之精准,远超林清羽对任何点穴功夫的认知!
“鬼门关前走一遭,阎王手里抢条命!丫头,忍着点!”
随着他沙哑的低喝,那数指点落!
“噗!噗!噗!”
林清羽只觉得数道灼热如同烙铁、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气劲,狠狠刺入她的穴道!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的内力,更像是一种引子,瞬间与她体内《青囊诀》残存的内息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火星!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