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悌注意到,沿途的税关巡检比传闻中更严。
他父亲当年随使团入宋时,曾说大宋的税关多有刁难,查验时随手拿几样货物便放了行,只要懂得塞些银钱,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可这一路上,他亲眼见到大宋的税关官吏是如何逐船查验、逐票核对的,那些漕船上的押运官吏将一叠叠文书递上去,税关官吏一页页翻看,偶尔还下到船舱里亲自点检,竟是一丝不苟。
「这大约是陆枢副在发运使任上整饬的遗泽。」
在跟随行的大宋官员聊了聊之后,金悌对郑文道:「听说他在东南一年有余,将漕运积弊廓清大半,税关的漏洞也被堵得差不多了。」
郑文颔首,只道。
「此人手段著实可怕。」
十月初,船队终于抵达开封城外。
郑文与金悌站在船头,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郭时,两人同时沉默了。
开封的城墙比开京高出一倍有余,青灰色的城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垛口上飘扬的旗帜密密麻麻,城门外的护城河宽阔无比。
因著水路实在是太过堵塞,几乎是寸步难行,他们只好弃船登岸,走陆路进城,但岸上也堵,城门口等候查验的车马排成长龙,足有数百辆之多,车上载著米粮、绢帛、瓷器、木炭等物。
终于挨到城门口,鸿胪寺的接引官已在此处候著,验过文书后,引著使团入城。
入城之后,金悌的眼睛便不够用了。
他在高丽国内素称「中国通」,因其父亲当年随使团在开封住了三年,回国后写了一部《海东入宋记》,详述中原风物制度,金悌自幼耳濡目染,对开封的街巷坊市如数家珍,然而当真踏进这座城时,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写著「王家绒线铺」「李记香药局」「张氏布店」「曹家书铺」等字样,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字迹或楷或行,有的鎏金,有的描漆,有的只是用墨笔写在木板上,却个个写得端正有力。
绸缎铺的柜台上堆著蜀锦、苏绣、湖绉,各色花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瓷器铺的货架上摆著各种精美别致的瓷器;酒楼里飘出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路,那是炙羊肉、煎鱼脍、笋蕨馄饨、莲花鸭签的味道,混著新酿的桂花酒香,在秋日的微风里飘出半条街。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戴襆头、著圆领袍的文士,有裹著头巾的番商,有挽著高髻、插著银簪的妇人,还有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担子上摆著时令瓜果、甜水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等来到御街,金悌更是目瞪口呆。
他父亲说过,开封的御街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他当时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父亲非但没有夸张,反而说得保守了,就是十几辆马车恐怕也能跑,而御街的街面则以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马行人的足迹磨得光滑如镜,御街两侧以朱漆杈子隔开,杈子外侧才是官民徒步行走的通道。
「百物萃聚,人气蒸腾。」
金悌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父亲在《海东入宋记》里写的,他原以为那是文人惯用的夸饰,如今亲眼见了,方知父亲下笔时是何等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