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枢使所言『机会』,是指耽罗驻军之事?」
「正是。」曾公亮颔首,「高丽国王原先在耽罗驻军一事上态度模糊,如今贾黯在他国都被刺,他理亏心虚,已应允大宋水师驻扎耽罗,并开放礼成港等三处港口与宋商通商,市舶抽解税率降至二十取一。」
赵概说道:「高丽国王应允的这些条款,比使团出发前两府拟定的纲要更为优渥,尤其是耽罗驻军一事,原先高丽方面反复以辽国问责为由推脱,如今竟一口应下......只是这等城下之盟,高丽人是真心实意,还是权宜之计,尚难断定。」
「权宜之计又如何?」曾公亮淡淡道,「白纸黑字签了国书,大宋水师便有了驻扎耽罗岛的名分。只要水师上了岛,耽罗岛就是大宋在海东的一枚钉子,高丽人想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劲。」
「曾枢使此言固然有理,然则耽罗岛驻军之事,牵涉辽国。」
赵概说道:「如今高丽国恢复对大宋的朝贡已是板上钉钉,辽国必然问责,若大宋再在耽罗岛驻军,这便是在辽国后背又楔了一根钉子,辽国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举动?」
「辽国能有什么举动?」
王拱辰不以为然:「耶律洪基与耶律重元内斗正酣,南京道的兵都不敢轻易调动,他拿什么来问责?派使者斥责几句?那不过是虚文。至于军事上的威胁,辽国若真有胆量在河北增兵施压,我河北边防十数万大军难道是摆设?」
「辽国眼下固然内乱未平,然内乱终有平定之日。到那时,辽国回过头来,新帐旧帐一起算,大宋便要同时面对西北的夏国和东北的辽国,两线受敌,何其被动?」
「赵参政,辽国的内乱不是疥癣之疾,是深入骨髓的权力之争,不是两三年能分出胜负的。」
陆北顾说道:「耶律重元是耶律洪基的亲叔父,又是皇太叔,名分上仅次于皇帝。他在阴山以北整军经武,麾下精锐骑兵不下七万,又得到了不少部族的支持,耶律洪基想要平定他,绝非易事......等到辽国内乱平定,耽罗岛上的大宋水师早已站稳了脚跟,届时辽国再想兴师问罪,面对的便不是一座孤岛,而是一个与高丽国互为犄角的海上防线。」
「陆枢副对辽国内乱的时间判断,可有依据?」赵概追问。
陆北顾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是雄州国信所最新的谍报摘要。
「这是上月刚到的北地消息,耶律重元在阴山以北大会诸部,与耶律洪基的使者当场翻脸,阴山以北的契丹部族,已有半数公开表示支持皇太叔。这等局面,辽国没有五年,根本捋不平。」
赵概接过谍报,仔细读了一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追问。
然而他的疑虑并未全然消解,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即便辽国短期内无力东顾,在耽罗岛驻军本身也非易事。」
赵概将谍报搁下,目光转向陆北顾:「陆枢副前次在廷议时,曾言明耽罗岛距明州海路近两千里,补给线漫长,且风浪险恶,当时胡枢副也提出了不少实际的困难。如今驻军之议虽已写入国书,但真要落到实处,舰船从何而来?水师从何处抽调?驻军粮秣如何保障?这些都不是一纸国书能解决的。」
「赵参政所虑极是。」陆北顾等的便是这一问,「关于驻军的具体方略,王韶在急报中附了一份他在耽罗岛的勘察记录,我已命人誊抄数份,请诸公过目。」
他示意李振将誊好的文书分发给在座诸公。
堂中再次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王韶的勘察记录写得极为详尽。
从耽罗岛的地形地貌、港口水文、草场马群、耕地物产,到当地的政治格局,即星主高末风与王子高末云的内斗,再到当地的人口规模、骑兵数量、风俗民情,无不备载。
记录末尾还附了一份驻军选址的建议草图,标注了最适合修建军港的朝天港、最适合屯驻马匹的草场区域,以及便于防守的几处险要地形。
「真乃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