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曰「以精代粗』,即便需保留部分物资以供宫廷、赏赐之用,亦不必沿用旧制,可于市舶司下设「采买所』,调拨部分税收所得,然后按质论价,公平购买所需上品,使其有利可图,心甘情愿,如此,既得所需,又不坏法度,不伤商情。」
湖风穿过敞轩,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
蔡抗缓缓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刚才的话语。
毫无疑问,陆北顾这一番话说的极有水平,条分缕析,既有高屋建瓴的视野,又有细致入微的考量,更不乏破除阻力的决心。
「漕使所谋者大,所虑者深,废博买、降抽解,看似动其枝叶,实欲固其根本,我亦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故愿附骥尾,在两浙路内助漕使推行变法,然则明州市舶司及明州地方相关官吏,往日多倚「博买』之权上下其手,骤失此利,恐生抵触,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变法,又当如何?」蔡抗的话,看似跟刚才差不多,但其实立场已经悄然转变了。
「变法当然是要流血的。」
陆北顾只端起酒杯,悠悠说道:「唯有刮骨疗毒,祛除积弊,新法方能畅行。」
听闻此言,众人顿时神情一肃,这位漕使荆湖平蛮、赣南肃盐之余威犹在,谁也不敢拿他说的这句话当开玩笑。
「凡有敢于新政推行之际,因私废公、暗中作梗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同时,可设「风闻箱』,许商民匿名投书,举报索贿、刁难等情,一经查实,重处不饶。」
「当然,有罚就要有赏。」
陆北顾话锋一转,说道:「每年应以「抽解』总额的增长为目标,制定相应的考成之法,若能够完成目标,则市舶司全体官吏可获得相应的奖励,如此方能激励人心。」
沈遘颔首,随后主动补充道。
「这些固然可以整顿市舶司,然市舶之兴,根本在于商贾愿来、敢来、常来,陆漕使方才提及招徕远人,下官倒是有些具体设想。」
「沈知州请讲。」陆北顾示意他大胆地说。
「海上风波险恶,商船时有损毁,远的地方固然顾之不及,然近海之处,商船若因风浪损坏严重,应获得部分免征抽解额度,以使其在变卖剩余货物后,仍有钱修船,而若船毁人亡,便由市舶司设法打捞货物,此虽耗些人力物力,却彰显国朝体恤远人、重信守诺之德,番商闻之,自然感佩,更愿冒险前来。」这便是较为原始的官方保险了。
这样做虽然避免不了海上的风险,但起码在近海会获得一些保障,对于海商来讲,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政策而唯独大宋有,那么在同等条件下肯定就愿意来大宋这里进行贸易。
当然,沈遘如此提议,肯定也是有自己的利益考量的。
但不管其出发点如何,这倒是给陆北顾提供了一些思路,在他看来,如果以后海贸规模越来越大,完全可以搞官方以及民间的保险业务,商人缴纳相当于货物价值若干比例的保费,一旦船毁货沉,则可获得一定比例的赔偿。
实际上,保险对于海上贸易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保险是整个海贸金融行业的开端,期货、股票、公司制乃至相关海商法,都是以其为始所产生的,不过现在还不必急著将其拿出来,现在只需要如沈遘所提议,给「部分免征抽解额度」和「无偿打捞近海货物」这种较为原始的官方保险作为吸引条件就好了。「还有便是厘清则例,应该将抽解税率、博买品类价格、禁榷目录等,重新勘定后用各国文字镌刻成碑,立于市舶司衙前及码头要处,使商贾、胥吏皆能一目了然。」
沈遘稍作停顿,饮了口茶,继续道:「除此之外就是「招徕安置』,应于码头外设「蕃坊』,供外商临时租赁居住,并置「蕃长』,由番商中有德望者充任,协助管理、裁决纠纷,如此远人安心则货殖流通,宾至如归则利源广开。」
这三条提议都具备可行性,陆北顾在心里记了下来,随后问道:「诸位可还有其他提议?」杭州通判说道:「漕使,既然要广开海贸,那船舶需求必然大增,而我杭州素来造船业发达,何不由发运使司与我杭州共同出资设「造船所』,按照一定标准建造远航船只,以售于民间商贾?」听了这个提议,其他人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